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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城,北大学堂,老槐树下。

入了冬的潜龙城不冷,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铺在青石板上。

学堂的钟刚敲过午时,学生们三三两两端着饭盆往食堂走。

李清晨没去食堂。

她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份刚从高昌城送来的简报。

简报封皮盖着唐王府的火漆印,里面夹了三页纸,楼兰国白杨镇镇长选举全程记录。

苏文端着一个粗陶茶壶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壶嘴冒着热气,他边走边吹。在北大学堂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一直没改。中午不吃饭,只喝茶。

“看完了?”

苏文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了三遍。”

李清晨把简报搁在膝盖上,手指点在票数那一栏。

“苏先生。买买提七十三票,热娜五十二票,克里木四十八票,阿不都拉六十一票,阿依夏木七十八票,加起来正好三百一十二票。”

“白杨镇正好三百一十二户。”

“一户不差。”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苏文。

“这个投票率,北大学堂的学生会选举都做不到。去年改选,注册学生一千二百人,实际投票不到七百。”

苏文端着茶杯没喝。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学生知道,学生会选出来也就是管管食堂菜价、排排宿舍值日。选谁不选谁,日子照过。白杨镇的百姓不一样。他们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选镇长。不是上头派一个,不是衙门指定一个,是你们自己选。”

苏文把茶杯搁在石桌上。

“这张票攥在手里,跟攥着一把钥匙一样。这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从来没开过的门。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没有盼头。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人家,以前最大的盼头是多打两担粮食,多卖一车葡萄干,儿子娶个好媳妇。现在不一样了。今年选出来的镇长干得好不好?不好,下次换人。这个盼头,比粮食值钱。”

李清晨把简报翻到前面几页,停在胡姬推荐阿依夏木那段。

“苏先生,胡姬这个人你认识吗?”

“见过一面。去年冬天去楼兰城送课本,在巴扎里碰到过。”

“什么样的人?”

“摆摊卖葡萄干的妇人,三十七八岁。手很粗,脸上全是风沙打的褶子。不怎么说话,眼睛很亮,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

“她说什么?”

“她说,以前卖葡萄干是卖给别人吃,现在卖葡萄干是卖给孩子念书。三个孩子全在北大学堂,大丫头考了全学堂第三。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还在不停地分装葡萄干,一小袋一小袋码得整整齐齐。我问她为什么分这么细。她说小袋的便宜,巴扎里扛活的、放羊的、赶驴车的都能买得起。大袋的贵,给商队准备的。”

苏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做生意不光是做生意。她在算,怎么让吃不起的人也能吃上。这次提名阿依夏木,用的也是这个脑子。阿依夏木一个教了十年书的寡妇,没权没势,连镇上有几条巷子都说不全,但胡姬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人懂规矩。”

苏文放下茶杯。

“教书教了十年,教的不是怎么考功名,不是怎么发财。是怎么做人。守时,排队,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当官的不能拿百姓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北大学堂叫德育课,在白杨镇的私塾里叫认字课。教的其实是一回事。所以她才说,选镇长选的是让规矩立起来的人。这句话比政务科的毕业论文都精辟。”

李清晨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什么是好镇长?不是能修渠的,不是能打铁的,不是能算账的。是能把规矩立起来的人。规矩立起来了,换谁当镇长都能修渠。规矩立不起来,换个能人当镇长,渠修好了会塌,账算清了会乱。”

李清晨沉默了一会儿。槐树顶上飞过一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落在对面屋脊上。

“苏先生,白杨镇选镇长,跟北大学堂选学生会,本质上是一回事吗?”

“是,也不是。”

苏文靠在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说是一回事,因为都是投票,都是多数决。说不是一回事,因为权力来源不一样。北大学堂的学生会,权力是谁给的?是学堂给的。学堂规定学生会能管什么不能管什么,学生会选出来就在这个框框里做事。框框外面的事,管不着。这个叫授权。权力从上面往下放,放多少用多少。”

“白杨镇的镇长呢?”

“权力是百姓给的,不是楼兰女王,不是唐王府。是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百姓。阿依夏木的七十八票,每一票都是一个人心甘情愿画上去的圈。这个圈画上去,就是百姓把自己的那份权力交给了她,让她替自己去管镇上的事。”

苏文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授权跟赋权,有一个根本的区别,授权是可以收回去的。今天学堂给你权力管食堂菜价,明天学堂说不让你管了,你就管不了。但赋权不一样。赋权是百姓把自己的权力交出来,交给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这个人拿了权力之后,要对百姓负责,不是对上面负责,因为权力是百姓给的。”

“所以买买提当了十二年镇长,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对百姓负责?他的镇长是楼兰王庭任命的,权力来自上面。只要把税粮收齐了、地方不出乱子,上面就不会撤他的职。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不是他首先要考虑的事。”

“他把自家粮仓的麦子扛给揭不开锅的人家,那是他心善,不是他必须做的。”

李清晨接上话。

“但阿依夏木不一样。她的镇长是百姓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干得不好,下次选举百姓就能把她选下来,所以她首先要想的,不是上面满不满意,是下面满不满意。”

“对。”

苏文点头。

“这就是两种权力来源带来的两种心态,一种是对上负责,一种是对下负责。”

李清晨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

阿依夏木当选后说的几句话,字迹潦草,是现场文书匆匆记下来的。

“阿依夏木说,当镇长跟教书是一回事。教书是教孩子认字,当镇长是跟全镇一起学规矩。她没有说‘我来管你们’,她说的是‘我跟你们一起学’。这就是赋权思维和授权思维最大的区别。”

“什么区别?”

“授权思维想的是怎么管,赋权思维想的是怎么一起做。管是被动的,一起做是主动的。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要是全被动等着镇长来管,镇长累死也管不好。但全镇一起学着按规矩办事,镇长就是个牵头的人。”

槐树底下又走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宇文成在北大学堂时的同窗,留在学堂当助教的赵年。身后跟着几个政务科的学生,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苏先生,清晨讲习。”

赵年行了个礼。

“我们几个在整理楼兰选举的材料,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坐下说。”

苏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赵年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第一条就是:权力来自百姓之后,怎么保证不被滥用?

“这个问题问得好。”

苏文把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递给赵年。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北大学堂的政务课教过一句话,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句话是唐王在《我的理想国与天下》里写的。如果镇长的权力来自百姓,百姓把权力给了她,她会不会也用这个权力来欺负百姓?”

赵年放下笔记本。

“买买提的权力来自上面,上面还有人管着他。阿依夏木的权力来自下面,下面的人怎么管她?总不能天天投票吧?”

苏文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着李清晨。

“清晨,你怎么看?”

李清晨把简报搁在膝盖上,想了想。

“权力滥用,不管权力来自上面还是来自下面,都有可能发生,关键是滥用的成本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