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制度在楼兰能不能跑通,就看十二月十二。”
郭孝拿起桌上的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白杨镇是第一场。接下来还有七个镇、十四个部落。要是都跑通了,楼兰就真的变了天。”
“不急,先看这一场。”李晨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白杨镇要是跑通了,这套办法就能复制。白杨镇要是跑不通,那就找问题在哪,改完了再试。”
“王爷准备派人去盯着吗?”
“不用派人。”李晨摇头,“花无缺在楼兰城盯着。她的简报比我自己去看还详细。胡姬这一笔推荐写得比北大学堂的毕业论文都精彩,此人教书十年,懂规矩。九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郭孝笑了。
“王爷。这个胡姬要是哪天不卖葡萄干了,可以来北大学堂当老师。”
“她已经在当了。”李晨敲了敲桌上的另一份简报,“你看这份,白杨镇的私塾女先生阿依夏木被推荐之后,全镇有七个女人也报了名。有种葡萄的,有织地毯的,有开馕坑的。虽然最后因为资格不够没选上,但她们报了名。敢报名,就是一种本事。”
“以前的楼兰,女人连镇公所的门都不让进。现在敢站在镇公所门口推荐别人、推荐自己。这不是北大学堂教出来的,是规矩变了的信号。”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你跟我说过,三千年读历史,无外乎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既然终归诗酒田园,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劲搞这些?”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羊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有一行刚添上去不久的小字:大炎历五三五年深冬。楼兰改制第一年。胡姬获提名楼兰女王。得十二票。此为起点。百年之后,当有人记得这十二票。
“奉孝。”李晨的声音很平,“我给自己算过一笔账。我今年三十八,就算活到七十,还有三十二年。三十二年能做多少事?从潜龙城到高昌,我修了快三年。从高昌到楼兰,我修了两年。从楼兰到波斯湾,可能还要修十年。三十二年,不够修到天边。”
“那我为什么还要修?”
“因为我修的不是路,我修的是样子。”
“样子?”
“对。样子。”李晨把那本羊皮册子合上,“一千年以后的人不会记得李晨。但他们走到楼兰,会看到这里的人自己选镇长。走到疏勒,会看到那里的孩子在学堂里念书。走到雍州北,会看到那里的百姓用唐元买东西。走到潜龙城,会看到那里的规矩还在运转,这些就是我修的样子。”
“样子修出来了,别人就能照着样子盖。大炎盖不了,没关系。西域盖了。西域盖了一百年,草原也会盖。草原盖了一百年,大炎也会盖。总有一天,整个天下都会是这个样子。到那时候,谁还记得谁先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样子在。”
郭孝把茶盘里的哈密瓜皮收走。
“王爷。你说这话的时候,跟苏文那天在槐树下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了什么?”
“树不是种给自己乘凉的,是种给后人摘果子的。后人摘果子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棵树是几百年前一个人种的,就够了。”
李晨笑了,笑得轻。
“苏文那家伙,比我会说。”
窗外起了风。孔雀河故道的灯火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十二月十二。白杨镇。
天还没亮,镇公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有人手里端着热馕边啃边排队,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
老镇长买买提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当了十二年镇长,头一回看见全镇的人来得这么齐。
镇公所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是克里木昨天打好的,胡杨木的,边角用铁扣子箍得严严实实。
箱子顶上开了一道口子,刚好能塞进去一张票。
投票开始。
买买提第一个投,把票塞进箱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然后是热娜。牵着三个孩子,票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走到箱子前面,把票塞进去,吐了口长气。
然后是克里木。大步流星走上去,塞完票还拍了拍箱子。“我自己打的箱子,保证不漏。”
然后是阿依夏木。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袍子,头发用木簪子绾得整整齐齐。走到箱子前停了一下,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把票塞进箱子,转身走下来。
然后是阿不都拉。手里还拿着那卷纸——北大学堂的毕业证书。
然后是一个一个的百姓。
太阳从白杨树的枯枝后面升起来,又落到白杨树的另一边。投票从日出投到了日落。
唱票在镇公所门口当众进行。文书从箱子里一张一张往外掏票,买买提站在旁边唱名。每一张票都要亮出来给所有人看。有人蹲在树下数,有人站在墙根下记,有人爬到白杨树上看。
最后一张票唱完。
“买买提——七十三票。”
“热娜——五十二票。”
“克里木——四十八票。”
“阿不都拉——六十一票。”
“阿依夏木——七十八票。”
买买提把最后一张票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底下的百姓也沉默了。然后买买提转过身,朝着阿依夏木站的方向,弯腰鞠了一躬。
“白杨镇新镇长——阿依夏木。”
人群炸开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热娜第一个冲上去抱住阿依夏木。阿依古丽在人群外面蹦得老高。胡姬站在人群边缘,靛蓝布袍子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泪。
阿依夏木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捏着那本《贞观政要》。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
“我什么都不会说。”阿依夏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只会教书。但买买提老镇长跟我说,当镇长跟教书是一回事。教书是教孩子认字,当镇长是跟全镇一起学规矩。我一个人教不好全镇。你们得跟我一起学。”
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阿依夏木老师,我们跟你学!”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十个人。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在白杨镇的巷子里回荡。
胡姬牵着阿依古丽转身往家走。
“娘。阿依夏木老师当镇长了。”
“嗯。”
“那她以后还教书吗?”
“教。”胡姬握紧女儿的手,“她以后教的不是私塾里的孩子,是全镇。”
“全镇的人都是她的学生?”
“对。”
阿依古丽仰起头。夜空中繁星密密麻麻,白杨树的枝丫在星光下轻轻摇晃。镇公所门口的人群还没有散,围着阿依夏木,声音一波一波传过来。
胡姬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镇公所门口的那盏灯亮了。不是油灯,是北大学堂发的电灯。灯泡挂在白杨树的枝丫上,电线顺着树干绕下来,接到镇公所墙根的柴油发电机上。发电机是上个月唐王府拨下来的,白杨镇头一回在夜里有了光。
灯光照亮了镇公所门口那块牌子——“白杨镇议事堂”。照亮了牌子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票数。照亮了阿依夏木手里的那本《贞观政要》。
也照亮了胡姬的脸。
胡姬抹了一把眼角。转身走进巷子。靛蓝布袍子的衣角在巷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