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端起已经凉透的粥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凉了之后表面凝了一层皮,他吹开粥皮,一口气喝了半碗。
“王爷。”放下粥碗,“你说的这些,跟那本册子上写的东西,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李晨把羊皮册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和修改。有些字被划掉又重写,有些句子被圈起来标了星号。
“这本册子写了两年。最开始写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人人生而平等?物资极度丰富?权力受人民监督?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笑话,但写着写着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这些东西不是一天建成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长安不是一天建成的,潜龙城也不是一天建成的。但重要的是什么?重要的是有人先把图画出来。画出来了,别人就能照着图盖房子。盖歪了可以改,盖塌了可以重盖。但要是连图都没有,大家就只能盖窝棚。”
李晨把册子摊开,手指点在第一页上。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是横渠先生说的,我在北大学堂的图书馆里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真狂。为万世开太平?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后来我明白了,横渠先生说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一代人。他开了个头,后面的人接着写。写到宋朝亡了,写到元朝亡了,写到明朝亡了,写到清朝亡了。一直写到今天,还没写完。”
“王爷说的今天,是哪个今天?”郭孝盯着李晨。
李晨没有回答。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上。杏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奉孝。我有一个想法。”
“王爷请讲。”
“楼兰国太小了,三十九席议事会,三十万人口,三座城。这套规矩在楼兰能跑通,不代表在大炎能跑通,更不代表在草原能跑通。但至少可以先跑起来。跑起来就会有经验,有经验就能改。改好了,拿出去给别人看。这就是我一直说的——联通天下,不是打天下,是种天下。”
“在北大学堂教学生怎么做人,在雍州北教百姓怎么讨公道,在楼兰教各部怎么选女王。这些都是种子。种子撒下去,有的被鸟吃了,有的被水淹了,有的长出来被人踩了。但总有那么几颗能活。活了就能长,长了就能结果,结果了就能留种子。”
“花无缺在楼兰挖了一个坑,这个坑不大,但很深。坑里有水,有肥,有阳光。我要做的事很简单——把《我的理想国与天下》里写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在这个坑里种下去。”
郭孝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葱油饼纸袋哗啦啦响。
他伸手按住纸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王爷。楼兰的规矩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你说。”
“唐国顾问占十三席,这十三席的权力太大了。如果有一天唐国换了一个王,或者唐王的后人不按王爷的规矩来,这十三席顾问随时可以架空楼兰议事会。花无缺把刀柄递给了唐国,赌的是唐国不会握刀。”
李晨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花无缺在赌。她赌的不是我,是唐国,她相信唐国的规矩比唐王更靠得住。”
“那王爷的规矩是什么?”
李晨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唐国派驻楼兰议事会之顾问,任期五年。不得连任。
任满由楼兰议事会投票决定是否续聘,顾问人选由北大学堂推荐,经唐王府核准,楼兰议事会投票通过。
顾问之权责,以楼兰律法为准,不得凌驾于楼兰律法之上。
写完了,搁下笔。
“这条规矩,我今天就用电报发回潜龙城,让苏文在北大学堂公布。
以后唐国派驻楼兰的顾问,不是唐王府说了算,是北大学堂推荐、楼兰议事会投票通过。唐王府只有一个核准权,而且核准的人选不能超过北大学堂推荐名单的范围。”
郭孝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了两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这是自己把自己的权力锁进笼子。”
“对。权力必须关进笼子,这是《我的理想国与天下》里写得最重的一条,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叫阿克顿的英国人说的。但道理是通的。”
“唐国现在是我说了算,但我不可能活一千年。我死了之后呢?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他们还会像我一样守着这些规矩吗?不一定。所以我要趁我还活着,把规矩定死,让后来的唐王想改也改不了。”
郭孝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压平整。手指按住纸的边缘。
“王爷。你真相信这东西能管得住后来的唐王?”
“管不住。”李晨摇头,“什么规矩都管不住一个铁了心要破坏规矩的人。但规矩可以让破坏规矩的成本变得极高。唐王府要是敢绕过北大学堂直接派顾问,楼兰议事会可以不通过。楼兰议事会不通过,顾问就进不去。唐王府要是敢出兵逼楼兰,西域所有城邦都会站在楼兰一边。因为今天你打了楼兰,明天就会打疏勒,后天就会打焉耆。西域一盘散沙,最怕的就是有人打破规矩。”
“这就是均势。”郭孝点头,“不是靠人情,是靠利益。”
“对。草原上均势靠火铳和银子,西域均势靠规矩和利益。规矩让谁都不能一家独大,利益让大家都愿意守着规矩。”
李晨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了“苏文亲启”四个字,按在桌上。
“这封信今天发出去。另外,让苏文在北大学堂图书馆设一个专区,专门放《我的理想国与天下》的手抄本。谁来都能看,谁来都能抄。抄完了拿回去看,看完了给别人抄,我不怕这东西流出去,流得越广越好。”
“王爷不怕大炎朝廷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李晨笑了一声,“刘策现在忙着查赵崇德的贪腐线,首辅的势力还没清理干净。他哪有工夫管我在楼兰搞什么选举?再说,楼兰不是大炎的藩属国,大炎管不着。”
“将来呢?”
“将来?”李晨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潜龙城划过西域,划过波斯湾,划过爪哇海峡,一直划到大洋彼岸,“将来是孩子们的事。李清晨、李长治、宇文成、陆江、铁格尔、范阳。他们这一代人会把种子撒到更远的地方。我做不完的事他们接着做,他们做不完的事他们的孩子接着做。”
“一代一代人,种一棵树。”
郭孝端着托盘站起来。托盘里是空碗空碟,碗底还沾着小米粥的米粒。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王爷。”
“嗯?”
“有人说,一切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我曾经以为这是在说历史会不断重演。但今天听王爷这么说,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每朝每代都有人以为自己在种一棵全新的树,其实是在种一棵老祖宗早就种过的树。横渠先生种过,范仲淹种过,王安石种过。他们都没种成。”
郭孝转过身来看着李晨。
“王爷觉得自己能种成吗?”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在舆图上,照在那几条虚线标记的航线上。
从波斯湾到爪哇海峡,从爪哇海峡到大洋彼岸,每一条虚线都还没画完,边缘是空白的。
“奉孝。”李晨的声音很平静,“你能不能种成,跟你种不种,是两码事。他们种不成,是因为土太硬、水太少、太阳太毒。但你不能因为他们种不成你就不种。你还是要种。哪怕你种的这棵树也死了,但至少土被翻松了,水渠被挖深了,太阳被旁边的树遮住了一点。下一个来种树的人,会比你容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