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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晨光照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苟三靠着椅子睡着了,身上盖着宇文成的旧棉袍。

铁格尔还蹲着,锤子横在膝盖上,眼睛瞪着官道。老马的烟袋熄了,烟袋锅子里只剩一撮冷灰。

范阳还在写,那本空白册子已经写了小半本。

官道上还空着。

宇文成没有回来。

辰时,工地上。

五百多号人站在渠线上,锄头拄在手里。没有人喊开工,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县衙的方向。

石柱把扁担扔在地上。扁担砸在冻土上,砰的一声闷响。

“不等了,宇文大人被赵崇德扣在州府,一夜没回来。渠修得好好的,说停就停,说拿人就拿人。赵崇德算什么东西?他来雍州北看过一眼吗?他知道南洼地的坡度是多少吗?他给我们发过一袋糜子吗?凭什么抓我们的县令?”

“石柱,你想干什么?”

“去州府找赵崇德要人,我一个人去分量不够。在码头上扛活的时候码头主扣工钱,一个人去要不回来,十个人去他就得掂量掂量,一百个人去他就得给钱,今天我打算带一百个人去。”

刘二柱把锄头扔在地上。

“我跟你去!我这条命是宇文大人给的,去年家里断粮,我老娘饿得站不起来。宇文大人到任第二天范阳送了一袋糜子面来,说是县衙借的,秋收还不收利息。大炎哪个县衙借粮不收利息?就雍州北。凭什么?因为宇文大人把规矩改了,分蛋糕的人不先拿,先让别人拿,我得去。”

老黄头把草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已被捏得变了形。

“我也去,宇文大人还欠我一句话呢。他说秋收之后要喝我婆娘磨的豆浆,豆浆还没喝上人不能出事。老汉活了五十六年,没给人出过头,今天破个例。”

张翠花抱着娃挤到前面,娃手里还攥着半个糜子面窝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算我一个,宇文大人答应我当学徒,我报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的。学徒还没当上师傅被人抓走了,我得把师傅要回来。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出头。”

石柱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人头从渠线上一直排到官道边,早上刚来的加上昨晚守着的,少说有五百人。

“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

五百多号人齐声喊了一嗓子。

锄头铁锹扛在肩上,扁担簸箕提在手里,没有人喊口令,脚步却齐得很,靴底踩在冻土上闷雷一样的响。

老黄头走在最前面,草帽没戴别在腰后,光着脑袋,头发花白被晨风吹得根根竖起。

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刃口上还沾着昨天啃冻土留下的泥。

走了没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的电灯。灯还亮着,在晨光里白得没那么刺眼了,灯柱下的柴油发电机还在突突地转。

“灯要不要关?”

石柱扛着扁担,头也不回。

“不关,灯亮着说明工地没停工,工地没停工宇文大人就没输。等把人要回来接着干活,这灯替他亮着。”

五百多人从工地上出发,沿着官道往雍州城走。

队伍拉得很长。

最前面是石柱和他的船工队,二十个人扛着扁担,扁担头上绑着麻绳。

后面是刘二柱和张庄的壮劳力,锄头在肩膀上排成一排,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再后面是老黄头和三棵树村的人,草帽别在腰后,光着脑袋迎着风。

张翠花走在队伍中间,抱着娃,头巾被风吹得在身后飘。

范阳夹着册子走在队伍末尾,边走边记。

官道上的黄土被踩得飞扬起来,从雍州北一直扬到雍州城。路边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打转。

田里的麦苗被风压弯了腰,又被脚步声震得簌簌发抖。

雍州城,刺史衙门。

赵崇德正在用午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爆羊肉、蒜蓉菜心。

汤是老母鸡炖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厚厚一层。

筷子刚夹起一块肘子,还没送到嘴里。

门外传来一阵闷响,不是打雷,比打雷沉。不是风声,比风声密。

几百双布鞋、草鞋、光脚丫子踩在青石板街面上,闷雷一样从东城门滚过来。

庞师爷跌跌撞撞冲进花厅。帽子歪了,腰带松了,一只靴子跑掉了。

“东翁!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把衙门围了!围得水泄不通!比赶集还多人!”

赵崇德的筷子停在半空,肘子从筷子上掉下来落在桌上弹了一下。

“谁?谁围了衙门?”

“雍州北的人!五百多号!扛着锄头拿着铁锹!从官道上走过来的!一路上还喊口号,说要让刺史大人还他们县令!守城的兵丁拦不住,人太多了!城门官刚要拦,被一个扛扁担的大胡子推到一边去了!”

“反了!这是造反!”

赵崇德把筷子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袍子下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刁民!一群刁民!围了刺史衙门!这是要造反!谁给他们的胆子?宇文成?还是李清晨?”

“都不是!是他们自己来的!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叫石柱,码头上扛活的!还有个老头叫老黄头,五十六岁了扛着锄头站在最前面!还有个抱着娃的女人叫张翠花,头巾上绣着荷花!她说她是北大学堂的学徒!”

“学徒就是学徒,不是什么东西。”

赵崇德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敲着,敲了好一会儿停下来。

“兵呢?城防营的兵呢?”

“已经调了,一百二十个兵丁把衙门前后门都守住了。但外面人太多,一百二十个挡不住五百个。而且那些人不怕死。刚才有个兵丁亮了刀,那个抱娃的女人就往前站,拿娃挡在前面问他敢不敢砍,那兵丁被问得手发抖,刀掉在地上了。”

“一群废物。”

赵崇德在花厅里踱了三圈,手指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官服的领子上洇开一小片。

“五百个泥腿子围了刺史衙门,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东翁,现在怎么办?”

“先把宇文成带出来。带到衙门门口,让那些刁民看看宇文成没受刑,好好的。然后告诉他们,围了衙门是死罪,现在散了可以从轻发落,不散按律法处置,杀一儆百。”

“东翁,真要杀?”

“杀什么杀,吓唬他们的。五百多个人,杀谁?杀一个剩下的跟你拼命。先吓唬,吓不住再说。”

庞师爷赶紧往侧院跑,靴子跑掉了也没顾上捡。

衙门外面。

正午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在五百多张脸上。人群把衙门围得铁桶一般,锄头铁锹扁担簸箕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石柱站在最前面,扁担拄在地上。络腮胡子上沾着黄土,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亮得吓人。

“赵崇德!把宇文大人放出来!宇文大人犯了什么罪?你说出来!说不出罪名就抓人,这是滥用职权!按大炎律第三十七条,官吏无故扣押同僚,降职三级!你是刺史,这条规矩不会不知道吧!”

门里面没人应声。

两扇朱漆大门紧紧关着,门环上的铜钉在日头下闪着惨淡的光。

门缝里能看见兵丁的脸,紧张得嘴唇发白。

刘二柱往前站了一步,锄头在石板上磕了三下。咣咣咣,震得门板嗡嗡响。

“放人!雍州北的渠还剩最后一里!修完了水就来了!你扣了宇文大人渠谁管?误了工期你担得起吗?雍州北六百多户人家的春耕用水你担得起吗?你是雍州刺史,管的是雍州的百姓,雍州北的百姓是不是雍州的百姓?”

门里面还是没人应声。

老黄头往前挤,草帽挤掉了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没顾上捡。光着脑袋走到门前,伸出手拍在门板上。不是砸,是拍。

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声音很沉。

“赵大人,老汉姓黄,三棵树村人,今年五十六。种了一辈子地,没犯过王法。今天来不是造反,是要人。你把宇文大人还给我们,我们马上回工地干活。你要是不还,老汉今天就不走了。你要治罪,先治老汉的罪。老汉活了五十六年,够本了。你扣了我们县令就等于断了我们的生路,断了生路的人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