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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七八个人。靴底踩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咚咚咚地响。

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口音不是雍州北的。

宇文成把图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公堂门口。

院子里站着八个人,穿便服,腰间挎着刀。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客气,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拱了拱手,腰弯了三寸,不多不少。

“宇文大人,在下雍州刺史衙门周通判,赵大人请您去一趟州府,商议南洼地渠线改道的事,请大人配合。”

陆江站起来,走到宇文成旁边。

“南洼地的事,北大学堂的法律教习后天就到。后天当面谈,何必今晚?”

“陆公子,赵大人说了,公务不能拖。南洼地的渠线一天不厘清,工程就多一天隐患。耽误了春耕谁负责?趁现在还没完工把事情定下来,等法律教习到了正好可以做个见证。”

周通判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嘴角往上翘,颧骨上的肉却纹丝不动。

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铁格尔的铁匠铺,扫过老马支的登记桌子,扫过墙角堆着的水泥袋子。扫到水泥袋子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宇文大人,赵大人还在州府等着。

这大冷天不好让大人久等,马已经备好了在外面。您看是不是现在就动身?”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但下官怕交代不了。”

周通判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七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赵大人说了,如果宇文大人不方便,就让下官在这儿等着。等到大人方便为止。您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动身,下官不着急。”

宇文成看着周通判,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

铁格尔的铁锤停了,老马的毛笔停了,连灶房里烧火的声音都停了。只有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吹得院墙上那面“雍州北县衙”的旗子猎猎作响。

“陆江,你把账册锁好。今晚的晚班让铁格尔盯着,渠线南段不要停,北段先放一放,等南洼地的事谈完再说。”

“你要去?”

“去。不去的话明天赵崇德就有理由说我不配合公务,给了他把柄后天法律教习来了也翻不过来。我去。你们守着工地不要停。渠修好了什么借口都没用,渠是硬道理,渠在理就在。”

宇文成回头看了陆江一眼,目光很平静,但很深。

“三天之内我没回来,派人去潜龙城送信。不是给北大学堂,是给苏先生。苏先生知道怎么办。你记着,不要派人到州府闹。一闹赵崇德就能说我煽动民乱,那就不是违规修渠了,是谋反,记住了?”

“记住了。”

宇文成走出公堂,棉袍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走到周通判面前站住了。

“周通判,走吧。”

“大人请。”

周通判侧身让开路,笑容还挂在脸上。

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跟颧骨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眼神扫过宇文成的后背,扫过县衙门口的告示,扫过远处工地上亮着的电灯。

工地上还亮着灯。

四盏电灯把半个工地照得跟白天一样亮,掘土机的柴油机还在突突地响,运土车还在来回跑。

五百多号人在灯光下干活,锄头落下去抬起来,影子也跟着落下去抬起来。

老黄头在渠线上直起腰,抹了把汗。往县衙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宇文成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几个骑马的人跟在后面,马蹄扬起的黄尘在暮色里灰蒙蒙的。

“那是宇文大人?”

“好像是。”

“天都黑了,他去哪儿?”

“不知道。”

老黄头拄着锄头看了半天。暮色越来越重,马蹄声越来越远,官道上只留下几行蹄印子,被风吹得慢慢模糊了。

石柱挑着一担土跑过去,扁担在肩膀上嘎吱嘎吱响。跑到卸土的地方把土倒掉,回头一看老黄头还在那儿站着。

“老黄头,愣着干什么,天还没黑透,灯还亮着。”

“我总觉得不对劲,刚才县衙门口来了几个骑马的人,不是咱们雍州北的,穿的不是咱们这边的衣服,口音也不对。像是州府那边来的,一个个腰里鼓鼓囊囊的。”

“赵崇德的人?”

“多半是,上次在工地上赵崇德被李教习怼了回去,脸上挂不住。他那人心胸比针眼还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李教习走了他就来动手了,柿子捡软的捏,专挑李教习不在的时候来。”

石柱把扁担拄在地上,络腮胡子上沾着碎土渣,眼睛眯起来,那眼神是常年在码头上混的人才有的,带着一股警觉的冷光。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别冲,。宇文大人走的时候没叫我们,肯定有他的打算。先干活,晚上收工了再说。渠还剩最后一里,今晚加把劲说不定天亮之前就能挖完。”

老黄头又弯下腰,锄头落下去。冻土裂开的声音在暮色里闷闷的。

这次落锄的节奏慢了半拍,直起腰又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路边的枯草上,沙沙地响。

“宇文大人该不会出事吧。”

石柱又挑了一担土过来,卸了土拿起扁担往回走,走到老黄头旁边停了一下。

“我跟码头上的弟兄们说一声,晚上收工了去县衙门口守着。宇文大人天亮之前没回来,我们就去州府要人。码头上扛活的人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一把。在码头上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什么阵仗没见过。”

“去多少人?”

“先来二十个。不够再加。码头上冬天没活干,闲着一百多号人呢,只要招呼一声全都能来。”

石柱说完挑着空筐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夜色越来越深。

工地上四盏电灯把渠线照得通亮,柴油机突突地响着,掘土机的铁斗还在啃冻土。

干活的人心里都揣了一块石头。

子时,收工。

范阳在册子上记完了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抬头往县衙方向看了一眼。县衙里黑漆漆的,往常这个时候宇文成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在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看图纸。

今晚窗户是黑的,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老马叼着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夜风里一闪一闪。

烟嘴被咬得变了形,牙印嵌在铜嘴上,一道比一道深。

当差二十年,见过五六任县令。头一任被抓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黑的时候走的,天亮的时候尸体被扔在县衙门口。

抽了口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

“八成是出事了,赵崇德这个人我打听过,面善心狠,整人的手段多得很。不敢动刑,宇文大人的三年之期是天子给的。但可以让宇文大人待在州府不准离开,不审不问不放,一拖就是好几天。拖到渠没人管,工人散了,工期误了,三年之期到了政绩拿不出来。这叫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但最要命。”

“那明天工地还开不开工?”

“开。宇文大人走的时候说了不要停,三天之内没回来让陆江派人去潜龙城送信。在那之前,渠不能停。渠停了赵崇德就有话说了。渠在,理就在。”

苟三从公堂里搬出一把椅子。

椅子上还搭着宇文成的旧棉袍,棉袍的肩膀上磨出了絮,袖口上还扎着麻绳。

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官道的方向。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撇,照在官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我在这儿等着。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进去。”

“苟三,你在这儿冻着也不是办法,进屋等吧。”

“不进去,大人被州府的人带走的时候,是从这个门出去的。我就坐在这个门口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我心里踏实。”

铁格尔从铁匠铺里出来,手里还举着锤子。锤头上沾着新淬火的铁屑,刃口泛着青蓝的光。

走到县衙门口蹲在苟三旁边。

“我也等。”

“你明天还要打锄头,渠修到最后一段了,碎石夯实需要新夯子,你熬不住明天谁打夯子?”

“夯子我打好了,六把,全淬了火。在铁匠铺里摆着,明天谁要用自己去拿,今晚我就在这儿等大人。”

范阳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坐在台阶上翻开另一本册子,封面是空白的,纸页还是新的,只写了第一页。

他边写边念。

“大炎历五三五年腊月。宇文大人赴州府议南洼地事。夜未归。余者四人守衙。铁格尔打夯子六把,淬火三次。苟三煮糜子粥一锅,众人未食。老马烟三袋。夜风寒,灯火明。此为记。”

写完了把笔搁在耳后,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弯细细的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

“明天天亮之前大人不回来,我陪石柱去州府。”

苟三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也去,我当了二十年捕头,没见过哪个县令像宇文大人这样。砸刑具的是他,放囚犯的是他,修渠的是他,免田赋的也是他。这样的官,雍州北几十年出一个。出了就不能让人随随便便带走。带走可以,得给个说法。”

“苟三,你这话是在心里憋了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换了五六任县令,我头一回说这种话,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