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头把草帽捡起来,戴在头上。
走到李清晨面前,弯下腰,鞠了一躬。
“李教习,老汉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唐王府的大小姐,北大学堂的讲习,大老远给我们送东西。柴油那么贵的东西,说欠就欠。学堂那么好的事,说办就办。我们这些泥腿子,拿什么还?”
“拿渠还。”
李清晨把老黄头扶起来。
“渠修好了,水来了,地里长出庄稼。庄稼收了,换成钱。钱还柴油,还种子,还水泥。还完了还有剩的,就是雍州北自己的。不是还给我,是还给你们自己。我只是先把东西给你们,你们拿力气还。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可你送的是五马车东西,我们这点力气,值不了那么多。”
“值的。力气今天不值钱,是因为渠还没修好。渠修好了,水来了,地里的庄稼值钱。庄稼值钱,力气就值钱。你的力气,你儿子的力气,你孙子的力气,都会越来越值钱。这是投资,不是施舍,投资要回报的,老黄头。你得把渠修好,不然这笔买卖我亏了。”
老黄头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笑完了,把草帽往下拉了拉,扛起锄头走到渠线上,一锄头下去。冻土裂开一大块。
“听见没有!李教习说这是买卖!买卖讲究公平!人家把东西给了咱们,咱们就得把渠修好!谁偷懒,就是坑了李教习!坑了北大学堂!坑了唐王府!”
“不偷懒!”
人群齐声喊了一嗓子。
锄头铁锹一起落,冻土被一块一块掀开。
掘土机的柴油机轰隆隆地响,运土车在官道上跑来跑去。
铁斗一斗一斗地啃着冻土,履带碾出的辙印越来越深,越来越长。
李清晨站在官道上,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棉袍的下摆沾满了黄土。
“李教习,你这次来,能待几天?”
铁格尔的声音。
“明天就走,潜龙城还有课。试验场新到了一批钨矿石,杨素素等着我回去做成分分析。我不在,没人给她算配比。”
“明天就走?”
“明天,张师傅他们留下,掘土机留下,我回去。”
铁格尔没说话,手里的锤子在石墩子上磕了磕,铁屑掉了一地。
“那你今晚住哪儿?还是县衙后院?”
“住工地,今晚张师傅要试掘土机的夜班模式。北大学堂新装了灯,柴油机发电,能照亮半个工地。我得看看灯的效果。灯亮了,晚上也能干活。七天工期,昼夜不停。”
“昼夜不停?那人受得了?”
“三班倒。一班四个时辰。人歇机器不歇。张师傅带两个徒弟,一人盯一班。其他工人,早班卯时到午时,午班午时到酉时,晚班酉时到亥时。晚班只干三个时辰,工分照记。愿意上晚班的,额外加两工分。”
铁格尔算了算。
“那晚班一晚上就是十二工分?比白班还多两分?”
“多。因为晚上冷,干活辛苦。多出的两分,是辛苦钱。北大学堂出的,不是雍州北的账。”
宇文成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成本核算表。
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手指头按住了这个角,那个角又翘起来。
“李教习,晚班的柴油,算谁的?”
“算北大学堂的。柴油机发电,一晚上烧半桶油。半桶油的钱,北大学堂出。算在技术援助的账上。技术援助不算成本,算投资,苏先生批的。”
“苏先生批了多少技术援助?”
“没设上限,苏先生说,雍州北的渠是试验田。试验田成功了,经验可以复制到别的县。一个雍州北成功了,十个雍州北成功了,大炎的滩涂地就都能治理。到时候花的柴油钱,在更大的账上是一笔小钱。”
宇文成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冻土的腥气。
“你跟苏先生说的?”
“我说的,但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苏先生批了,是因为账算得通。苏先生那个人,账算不通的事,谁说都没用。账算通了,不说他也批。我跟他说,雍州北的渠不是渠,是样板工程。样板工程的成本,不能摊在雍州北的账上。摊在唐国技术输出的总账上,他看了看账,点了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总账的?”
“跟我娘学的。我娘在潜龙钱庄总号管唐元兑换体系,每天经手的钱比雍州北十年的赋税还多。她教我算账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只算这一笔,算整张表。这笔亏了,那笔赚了,整张表不亏,就是赚。雍州北的渠是亏的,但样板工程是赚的,整张表不亏。”
宇文成把成本核算表叠好,揣进怀里。
揣进去之前,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字。
“技术援助成本摊入唐国技术输出总账,预计五年内回收。”
“五年?”
“五年,五年之后,大炎至少有十个县用同样的方法治理了滩涂地。每个县多打粮食,多交赋税,多买唐国的农机。那时候回头看,今天花的柴油钱,连利息的零头都算不上。”
李清晨把围巾重新裹紧。
“所以你别有负担,这不是帮你,这是投资。投资要回报的。你得把渠修好,把码头建好,把雍州北治理好。治理好了,就是样板。样板好了,就能卖出去。卖出去,钱就回来了。你不欠任何人,是我在赚你的经验。”
宇文成看着李清晨,看了很久。
晨光照在她脸上,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额头上沾着一粒沙子,是刚才掘土机扬起来的。
“你这个人,连帮人都帮得让人欠不了人情。”
“人情是最贵的债,还不清的。还是做买卖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不欠谁。你修渠,我投资。渠修好了,经验归我,粮食归你,公平。”
“公平。”
宇文成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把铁锹捡起来,走到渠线上,弯腰挖土。
一锹接一锹,节奏又快又稳。冻土在锹刃下裂开,碎土渣溅得老高。
李清晨转身往掘土机那边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不回。
“宇文成。”
“嗯?”
“今晚试灯,你来看看。灯亮了,工地上的活不用停,我走之前,有几句话跟你说。”
“什么话?”
“晚上再说。”
入了夜。
工地上亮起了灯。
不是油灯,不是火把,是电灯。柴油发电机突突地响,电流通过临时架起的电线,通到工地四角的灯柱上。
灯柱是铁格尔临时焊的,底座是一块废磨盘,柱子是四根旧铁轨焊接的。
灯罩是北大学堂机械厂冲压的白铁皮,反射镜是磨光的铜片。
四盏灯,把半个工地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运土车还在跑,掘土机还在啃冻土。上晚班的工人扛着锄头,在灯光下干活。
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锄头落下,影子也跟着落下,锄头抬起,影子也跟着抬起。
老黄头没回去,白班干完了,又排了晚班。
五十六岁的人,挖了一整天,腰有点弯了。但锄头抡得还是那么高。
“这灯真亮,比月亮还亮,我这辈子头一回在晚上干活。以前晚上只能猫在炕上,省灯油。现在有灯了,晚上也能干活。多干活多赚工分,等渠修好了,我要换一把铁格尔打的锄头。旧的这把卷刃了,磨了三次,刃口越来越薄。”
“老黄头你还不回去歇着?明天早上还上不上白班了?”
“不上白班了,我跟范阳说了,以后全上晚班。晚班多两工分,干三个时辰比白班四个时辰还划算,不是划算不划算,是心里舒坦。灯这么亮,不干活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