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站起来。
“派人去北海,告诉李元昊,完颜烈愿意归附北海汗国。条件是,他出兵帮我挡金帐和李元庆。我不要汗号,不要地盘。给我和我的部众留一条活路。我的女儿塔娜,嫁给他。”
塔娜的手指还按在弓弦上。指尖微微发白。
“爹,你让我嫁给李元昊?”
“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塔娜把弓放在膝上。
“是觉得不值,李元昊已经有了阿依古丽,撒哈伊盐池的女婿。他去北海立国,阿依古丽的爹站在前排。他封李元庆当汗弟,李元庆反了。他写祭文不认金帐宗主,金帐要打他。现在他四面都是敌人,我们贴上去,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挨打?”
“女儿,正因为李元昊四面都是敌人,他才会珍惜主动贴上去的朋友。”
完颜烈在塔娜对面坐下来。
“金帐汗国拉拢李元庆,是因为李元庆主动送上门。我们去北海,也是主动送上门。但区别在于,李元庆送上门是当刀子,我们送上门是当门户。”
“门户?”
“刀子用完就扔,门户永远要守着。肯特山是北海的东大门,这个位置,谁也替代不了。李元昊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收。他现在四面受敌,最缺的就是主动投靠的部落。我们第一个投过去,他一定会收。不但会收,还会重用。”
塔娜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爹。”
“嗯?”
“你是不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当了一辈子泥鳅,到头来还是要把女儿嫁出去才能活。”
完颜烈没答。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塔娜,你记住。”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今天我们嫁女儿,不是为了求人饶命。是为了换一个机会。等李元昊跟金帐汗国打起来,等唐王的铁路修到疏勒,等草原上的规矩全部推倒重来。到那时候,肯特山还是肯特山。完颜家还是完颜家。”
“你爹当了一辈子泥鳅,没死。这就是本事。活着就是本事。笑到最后的,不一定是现在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能熬的。你爹能熬。你也要能熬。”
塔娜站起来,把弓挂回墙上。
“我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嫁妆。北海冷,得带厚皮袍。”
完颜烈看着女儿走出帐门,塔娜的背影很瘦,但脊背挺得很直。弓挂在帐壁上,弓弦还在轻轻颤动。
北海汗国,汗帐。
李元昊坐在新打的狼皮椅上。帐里烧着牛粪火,暖烘烘的。韩元坐在侧案,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报。
“金帐汗国和李元庆结盟了。”
韩元把密报递过来。
“开春之前出兵,第一个目标不是我们。”
“是谁?”
“完颜烈。要分他的地盘、人口、女儿。拿软柿子开刀,先把肯特山吞了,再合兵北上。”
李元昊端着马奶酒,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完颜烈那个泥鳅,这回跑不掉了吧。”
“不一定,完颜烈当了一辈子泥鳅,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站队。他一定在想办法。金帐不要他,李元庆要分他女儿,他能找谁?”
韩元自问自答。
“唐王不管草原上的事,那就只剩我们。”
“臣估计完颜烈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条件不会差。联姻、归附、守东大门,一样都不会少。”
李元昊把碗搁下。
“那我们要不要?”
“要,当然要。”
韩元站起来。
“完颜烈这个人本事不大,但位置重要。肯特山是金帐汗国和金山以南的交接点,谁占了肯特山,谁就掐住了金帐的东大门。完颜烈自己守不住,但如果我们帮他守,肯特山就变成了北海的东大门。”
“金帐和李元庆要北上,先过肯特山。过了肯特山,还有完颜烈顶着。完颜烈顶不住,还有我们。这个纵深,值多少兵力?值五千骑兵。我们不用派五千骑兵去肯特山,只需要派一千,加上完颜烈自己的两千,就能把金帐和李元庆挡在肯特山以东。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唐王的铁路也该通了。到时候唐王往草原上多卖几批火铳,金帐和李元庆的联军自己就散了。”
“那完颜烈的女儿呢?”
“塔娜,十七岁,能骑马能射箭。完颜烈如果主动提出联姻,王爷就娶。”
韩元走到帐门口。
“娶了塔娜,肯特山就是王爷老丈人的地盘。女婿替老丈人守家门,天经地义。而且阿依古丽那边不会闹。阿依古丽是撒哈伊盐池的女儿,她爹要的是盐铁贸易的份额。王爷娶第二个女人,影响不了盐铁贸易。”
李元昊端起马奶酒。
“一个阿依古丽还不够?”
“一个还不够。李元庆投了金帐,金帐汗国还在想把妹妹送给唐王。草原上的联姻,比的不是谁的女人多,是谁的联盟多。你娶一个部落的女儿,那个部落就跟你绑在一起。你娶十个部落的女儿,十个部落就跟你是利益共同体。唐王后宅二十几位夫人,他每娶一个,不是好色。”
“是什么?”
“是在织网。”
韩元转过身。
“王爷,完颜烈的使者到了之后,直接答应。不要犹豫。犹豫一天,金帐那边可能就会派人去肯特山拉拢完颜烈。完颜烈现在是软柿子,但软柿子捏在谁手里,谁就多一分胜算。”
李元昊沉默了一会儿。
“韩元。”
“在。”
“你说我弟弟为什么反我?”
“因为‘汗弟’两个字,他觉得党项王是王,汗弟是臣。从王到臣,他不服。”
“如果不封他当汗弟,他就不反了?”
“也会反,只是反得慢一点。李元庆的底盘太小了,赤谷八十户,乌兰哨站空寨,金山以南四个烧过的哨站,总兵力不到三千。地盘小的人最在乎什么?最在乎名分。因为除了名分,什么都没有。”
韩元走回案前坐下。
“王爷封他当汗弟,他觉得自己被降格了。王爷不封他,他也会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小势力在大势力旁边,天然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就会找外援,金帐汗国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外援。所以不是汗弟让他反了,是格局让他反了。”
李元昊听完,把碗里的马奶酒一口喝干。
“那就让他反,他投金帐,金帐拿他当刀子。刀子用完就扔。等金帐把他扔了,他会回来的。”
“到时候王爷怎么对他?”
“到时候我再问他一句。汗弟你当不当?”
高昌城,唐王府后堂。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郭孝把译好的三份电文并排摆在案上。
第一份。金帐汗国与李元庆结盟,开春出兵肯特山。
第二份。完颜烈遣使北海,愿归附北海汗国,嫁女塔娜联姻。
第三份。李元昊答应完颜烈归附,遣骑兵一千进驻肯特山。
李晨把三份电文从头看到尾。
“草原上的积木,拼起来了。”
“积木?”
郭孝没听懂。
“没什么,一种拼插玩具。每一块都有凸有凹,自己站不住,但拼在一起就稳稳当当。完颜烈是一块,李元庆是一块,金帐汗国是一块,北海汗国是一块。四块拼成两个阵营,两个阵营都来找唐国买火铳。”
李晨把电文搁下。
“奉孝,你推演一下。这场仗打完,草原上会怎么样?”
“金帐和李元庆打肯特山,北海和完颜烈守肯特山。肯特山是块硬骨头,易守难攻。金帐七千骑兵听起来多,但攻城不是草原骑兵的强项。去年李元庆打乌兰哨站,用的连环铳阵打松木寨墙,那是在平原上。肯特山是山地,骑兵展不开,连环铳阵也没用。”
郭孝顿了一下。
“除非金帐能从唐国买到火炮。”
“他们没有火炮,也不会有。”
“为什么?”
“卖火铳可以,卖火炮不行。火铳是防身的,火炮是攻城的。唐国卖火铳给草原,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制衡,不是为了让某一方把另一方灭了。均势的前提是双方实力大致相当。如果一方有了火炮,均势就破了。所以火炮不卖。火铳限量卖。谁出价高卖给谁,但不能超过维持均势的底线。”
郭孝记下了。
“王爷,那完颜烈的女儿嫁给李元昊,这事怎么看?”
“完颜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站队。上次站金帐,金帐把他卖了。这次站北海,北海会卖他吗?”
李晨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李元昊比金帐汗王聪明,他知道肯特山是东大门,守东大门的人不能寒了心。所以不但不会卖完颜烈,还会真金白银帮他守。完颜烈这回站对了。”
指尖点在肯特山的位置上。
“肯特山挡在金帐汗国和北海汗国中间,谁占了肯特山,谁就占了半个草原的东侧。完颜烈投了北海,金帐汗国东进的路线就堵死了。金帐汗国要想突破,只能走中路。中路是金山隘口,李元庆守在那里。”
郭孝接上话。
“李元庆是金帐的盟友,但也是北海的汗弟。”
“对。兄弟俩虽然翻了脸,但真要打起来,李元庆会不会真刀真枪跟他哥拼命?不好说。所以金帐汗国表面上看拉拢了李元庆,实际上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口袋里。东边肯特山打不动,南边金山隘口不敢全信,北边北海汗国虎视眈眈。这个口袋,是金帐汗国自己钻进去的。”
李晨转过身。
“所以说,均势不是唐国刻意制造的。是他们自己互相咬出来的。唐国只是站在旁边,偶尔递把刀。这把刀就是火铳。火铳不贵,但能让弱小的一方多撑一会儿。撑得越久,均势越稳。均势越稳,商路越畅通。商路越畅通,唐元流得越广。唐元流得越广,唐国的规矩就扎得越深。”
窗外,久安城的电弧炉又闪了一下。
盾构机还在掘进。
草原上四块积木正在拼合。
两个阵营对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肯特山上的雪还没化,金帐汗国和李元庆的骑兵还没出发,完颜烈的女儿正在收拾嫁妆,厚皮袍叠得整整齐齐。
唐王坐在高昌,等着看这盘棋谁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