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堂上那些反对他的大臣手里。”
“对。首辅绵里藏针,六部阳奉阴违,地方官更不用说。宇文成在雍州北免田赋,知州直接八百里加急弹劾。刘策手里有什么?只有一枚玉玺和一张嘴。玉玺能盖圣旨,但圣旨出了京城就层层打折。”
“唐国在西域的规矩能落地,是因为唐国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钱庄,自己的铁路。规矩的背后是刀。刘策的规矩背后只有先帝留下的旧壳子。所以他推财产公示,推得动吗?推不动。不是规矩不好,是撑规矩的东西不够硬。”
郭孝接了一句。
“但这不怪刘策。”
“是不怪他,大炎病了三百年,不是靠一个小皇帝在龙椅上坐几年就能治好的。他能在朝堂上说出‘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已经比大炎前二十个皇帝加起来都强。”
“唐国能做的,是把西域这块试验田种好。等试验田里长出来的东西够多了,刘策在大炎本土就有了参照。他可以说,你看,唐国这么做,做成了。朕也要这么做。到那时候,唐国的软实力才真正帮到他。不是替他打天下,是替他证明。证明这条新路走得通。”
郭孝若有所思。
“所以王爷把宇文成外放到雍州北,也是在种试验田。”
“对。雍州北是一块缩小版的大炎。宇文成在那里推新政,推得动推不动,刘策都在看。推得动,就证明大炎本土的土壤也能种新树。推不动,就说明土壤还没改良到位,得先施肥。”
“施肥用什么?”
“用硬实力。修路,通水,开矿,建钱庄,引技术。把这些硬东西铺下去,土质才能改良。土质改良了,新规矩才能扎根。所以宇文成现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规矩,是攒硬实力。沙子换水泥,种子借贷,唐元引入。都是在攒硬实力。攒够了,规矩才能落地。规矩落地了,人心才能服。人心服了,雍州北才能变成第二块试验田。”
郭孝摇了摇蒲扇。
“那这块试验田能不能成功,就看宇文成能不能撑过前三年。”
“三年。刘策给了他三年。我们也给他三年。三年之内,雍州北户口增一成,赋税增一成,修官道一条。他做到了,就给大炎本土所有的县令看。看什么?看新规矩行得通。他做不到,新树会就变成空谈,刘策在朝堂上就更难推改革。”
李晨的语气很平静。
“所以这三年,不止是宇文成的三年。是刘策的三年,也是唐国的三年。西域往西推,雍州北往东推。东边和西边同时发力。”
“等铁路通到疏勒,盾构机转头挖天山隧道,海外测绘三条线铺开,唐国的硬实力就形成了梯度。梯度就是纵深。从潜龙城到高昌到疏勒到波斯湾,一层一层往外推。每一层都有规矩,每一层都有硬实力撑规矩。这就是唐国的体系。”
郭孝把蒲扇搁在案上。
“王爷,臣跟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你说过‘体系’这个词。今天说出来,臣终于明白你一直在布什么局了。”
“什么局?”
“不是草原局,不是西域局,不是海外局,是一个全局。草原是起点,西域是通道,海外是纵深。金帐汗国,党项兄弟,宇文家,刘策。所有人都在这个局里,但这个局不是针对任何人的,这个局是顺着历史的走向布的。”
“蒸汽机把速度提了十倍,旧规矩注定要被碾碎。王爷只是让唐国跑在最前面,让唐国的规矩变成新规矩的样本。别人想换新规矩,不用自己想,照着唐国的抄就行。抄着抄着,就跟唐国绑在一起了。”
郭孝忽然笑了。
“王爷,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潜龙城,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唐国要做的不是征服,是联通。把天下的港口,商路,资源,人才,全部连成一张网。中心在潜龙城,边缘没有边界。当时我以为你在画饼。现在十几年过去,这张网已经从潜龙城铺到了疏勒,马上要铺到波斯湾。我才发现你不是在画饼,你是在一步一步地织网。”
李晨站在舆图前面,手指从潜龙城一直划到波斯湾。
“织网没有尽头,这张网的边界,永远不会停下来。我这一代织到波斯湾,下一代织到地中海,再下一代织到大洋彼岸。每一代人都在这张网上添几根线,这张网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等到密得割不断的时候,天下就真的联通了。”
他转过身。
“所以金帐汗国不重要,党项兄弟不重要。宇文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网不能断。铁路不能停,银线不能断,规矩不能废,速度不能降。因为只要唐国停下来,别人就会织另一张网。到那时候,唐国就不是织网的人,是被人网住的人。”
郭孝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蒲扇也不摇了,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王爷,臣明白了。唐国真正的硬实力,不是盾构机,不是油田,不是舰队。唐国真正的硬实力,是把所有这些硬东西拧成一股绳,然后让规矩顺着这根绳子往外铺。绳子铺到哪儿,规矩就铺到哪儿。规矩铺到哪儿,唐元就流到哪儿。唐元流到哪儿,人心就向着哪儿。这才是真正的硬。”
“硬在哪儿?”
“硬到让别人心甘情愿跟你做生意。硬到让别人自己把旧规矩改了来迁就你的规矩。硬到让别人追不上也不想追,因为追的成本远高于跟你合作的成本。这个硬不是硬在拳头上,是硬在系统上。系统跑得快,个体再强也追不上。”
“金帐汗国不是输在骑兵不够,是输在整个系统跑得慢。唐国赢也不是赢在刀快,是赢在整套机器转得快。从教育到工业到金融到交通,全部连在一起,像齿轮咬合一样互相带动。这才是真正的硬实力。不是某一项强,是整体强。”
李晨看着郭孝。
“奉孝啊,我问你。如果将来有一天唐国不打仗了,只做生意,唐国还需要硬实力吗?”
郭孝想都没想。
“更需要,因为做生意的规矩更需要硬实力来撑。打仗拼的是谁的刀快,做生意拼的是谁的规矩好。但规矩好没用,得有本事让不守规矩的人付出代价。没有这个本事,再好的人也只能吃亏。所以硬实力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是用来保护规矩的。规矩保护老实人,硬实力保护规矩。”
李晨把茶盏里最后一点凉茶倒进嘴里。
桃花的苦味已经散尽了,只剩水的清冽。
“说得好。硬实力保护规矩,规矩保护老实人。这才是唐国的立国之本。”
窗外,夕阳正从博格达峰的雪顶上滑下去。
久安城的电弧炉还在闪。高昌城的巴扎还在叫卖。楼兰城的架线队正在立电线杆。疏勒的公路正在铺石子。波斯湾的测绘队正在打包行李。
盾构机还在啃天山。
那张网正在往西延伸,一寸一寸地,沿着铁路的路基,沿着银线的走向,沿着商路的驼铃,沿着测绘船的航线。
网的边界一直在动。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郭孝走到窗边,望着天山顶上最后一抹余晖。
“王爷,明年开春铁路通车,你要坐第一趟车去疏勒吗?”
“当然。”
“那第二趟呢?”
李晨笑了一下。
“第二趟?第二趟装水泥。疏勒的城墙还没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