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宇文府。
烛火跳了跳,赵乾没有走,重新坐回椅子上,蒲扇搁在膝头。扇面上那幅山水已经磨得模糊了,只剩几笔墨痕。
“家主,既然定了要给宇文成送东西,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宇文肃坐回案后,烛火映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什么事。”
“这些年宇文家在南边的生意,到底有多大。”
赵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今晚的月色一样寻常的事。
“天下富商,明面上排第一的是沈万三。泉州刺史,三支舰队,铁甲船四十七艘,波斯湾航线握在手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商。但沈万三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所有的生意都挂在唐王府名下。舰队是唐王的,航线是唐王的,码头是唐王的。沈万三是唐王的掌柜,不是自己的东家。排第二的,明面上是江南盐商宋家。扬州宋家。盐引占了江南三成,运河上的船队从扬州排到洛阳。”
赵乾停了停。
“但宋家的盐引是朝廷发的,朝廷能发就能收。宋家的根基在运河,运河的卡子是朝廷的。船队再多,过一道卡子剥一层皮。宋家的富贵,是朝廷赏的富贵。朝廷不赏了,富贵就没了。”
“排第三的呢。”
“徽州汪家。典当行开到京城,票号通兑十三省。但汪家的银子是存在地窖里的。地窖再深也怕火,一把火就什么都没了。”
赵乾拿起蒲扇,轻轻摇了一下。
“这三家,各有各的毛病。沈万三没有自己的产业,宋家没有自己的根基,汪家的银子是死的。宇文家不一样。”
烛火又跳了一下,宇文肃把灯罩拿开,挑了挑灯芯。
“继续。”
“宇文家不做明面上的生意,不用自己的名号开铺子,不挂宇文家的匾额,不跟官府签契约。所有的生意,都通过代理人经手。江陵码头三分之一的铺子,铺契上的名字不是宇文家的人。蜀地井盐一成的份额,盐引上的名字是蜀中七个不同的盐商。琼州的蔗糖、交趾的稻米、暹罗的香料、吕宋的珍珠——每一桩生意,都至少隔了两层。”
“隔了两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有人顺着铺子查到代理人,也查不到宇文家。因为代理人也不知道东家是谁。他们只知道自己替‘江陵那边的东家’做事。但‘江陵那边的东家’姓什么,住哪条巷子,没人知道。连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都知道江陵有一批出手阔绰的东家,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些东家姓什么。”
宇文肃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宇文家在南边的生意分三块。第一块,江陵码头。长江水道,上游的蜀锦、井盐,下游的丝绸、瓷器,都要过江陵码头。码头上三分之一的铺子、两成的仓库、一半的船工行会,是宇文家的。”
“不是宇文家的名义。”
“对。但行会的会首、仓库的管事、铺子的掌柜,都是宇文家养了十年以上的人。他们的儿子在北大学堂读书,女儿在潜龙城的纱厂做工。这些人不会背叛宇文家,因为他们全家都在宇文家的船上。第二块,蜀地的井盐。”
赵乾把蒲扇翻了个面。
“蜀中七成的井盐产自自贡。自贡的盐井,十口里有六口是宇文家出钱打的。盐井的名义分属七个不同的盐商,七个盐商之间还在表面上互相竞价,让官府以为盐价是市场定的。实际上,七家的总账都归江陵这边管。蜀地的井盐运出来,走长江水路到江陵,再从江陵分销到湖广、江南。这条盐路,宇文家控了六成。”
“还有一成在谁手里。”
“大理那边的高家。高泰明以前每年从蜀地买盐,走茶马古道转大理。现在大理城破了,高家倒了,这一成的盐路很快就会空出来。那边段平管事后,盐路归段家调配。段家跟唐王府走得近,我们的盐如果想进大理,得经过唐王府。但唐王府做生意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不拦路,只收过路费。只要交一成转运费,谁的货都可以走。所以这一成,迟早也是我们的。第三块,在海外。”
赵乾站起来,走到花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简图前面。简图是用炭笔画的,从琼州往南,交趾、暹罗、吕宋,一路画到爪哇。
“宇文家在交趾唐王城有三家铺面,分别做稻米、香料、木材。铺面的名义是交趾本地商人的,但铺子里的货是宇文家的。唐王城是唐王的势力范围,但唐王的规矩是谁都可以来做生意,只要用唐元结算、按规矩交税。宇文家在唐王城一年的纯利,折合唐元大概这个数。”
赵乾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五万。是纯利,不是流水。”
“这么多。”
“不算多,沈万三在泉州一年的流水是这个数的二十倍。但沈万三的生意是明面上的,唐王的舰队替他护航,波斯湾的航线是唐王打下来的。宇文家在海外没有舰队,没有航线,靠的是跟当地的土王做生意。交趾的土王要铁器,我们就从蜀地运铁器过去换稻米。暹罗的土王要丝绸,我们就从江南运丝绸过去换香料。吕宋的部落要火铳。”
宇文肃打断了赵乾。
“火铳?哪来的火铳。”
“不是唐王府的火铳。是宇文家自己仿的。”
赵乾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六年前您父亲出事之后,我们带了一批工匠南迁。其中有两个老工匠,在潜龙城机械厂干过三年,懂火铳的图纸。到了南边之后,他们在琼州山里建了一个小作坊,一年能出三百支火铳。质量不如潜龙城的,但比南洋部落手里的竹矛强得多。”
“这些火铳卖给了谁。”
“吕宋的部落首领,换回来的是珍珠和铜矿石。珍珠运到泉州卖给波斯商人,铜矿石运到蜀地卖给铸钱的官坊。一圈转下来,利润比盐还高。但量不大,一年只出三百支,多了怕被唐王府的巡查队发现。”
宇文肃沉默了很久。花厅外面的桂花树还在沙沙响,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歪了歪。
“这些年你在南边布的局,比我想的大得多。”
“不算大。跟唐王比,九牛一毛。唐王的海上贸易一年流水折白银不下五百万两。宇文家在南边这点生意,加起来不到唐王的零头,但宇文家有一个唐王没有的优势。”
“什么优势。”
“宇文家在南边的蛮族部落里,有自己的影响力。家主,你知道南边有多少蛮族部落吗。从琼州往南,交趾、暹罗、真腊、爪哇,大大小小的部落不下两百个。这些部落各自为政,有的跟唐王做生意,有的跟波斯人做生意,有的还在拿贝壳当钱用。唐王管不到每一个部落,他只需要航线安全、码头畅通。但在航线之外、码头之外,那些深山老林里的部落,唐王的手伸不过去,宇文家的手伸过去了。”
“怎么伸的。”
“靠治疟疾的药。”
赵乾转过身,看着宇文肃。
“六年前我们南迁的时候,队伍里有一个老郎中,懂草药。南边的部落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疟疾,二是旱灾。老郎中拿金鸡纳树的树皮熬药,治疟疾的效果比部落巫医的符水管用一百倍。消息传开之后,附近的部落首领排着队来求药。”
“宇文家要了什么回报。”
“不要钱,只要一个承诺,宇文家的人路过他们的地盘,不许拦。宇文家的货经过他们的寨子,不许抢。六年下来,从琼州到爪哇的深山老林里,三十多个部落的首领欠着宇文家的人情。不是契约束缚,是人情。南边的蛮人认人情不认契约。这份人情,比蜀地全部盐井加起来还值钱。”
宇文肃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大炎待不下去了。宇文家往南走,整个南海都是我们的退路。”
宇文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简图前面,看着那条从琼州一路往南的航线。航线弯弯曲曲,像一条匍匐在大海上的长蛇。
“说宇文家是南边的无冕之王,也不为过。”
赵乾没有否认。
“但这些事,全天下只有你我知道,加上府里几个跟了十年以上的老管事。外面的人只当宇文家是前朝权臣的余孽,躲在江陵城里苟延残喘。没人知道宇文家在南边藏了这么大的盘子。”
“没人知道,是因为有一个人教了我们一件事。”
“谁。”
“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