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宇文成离京赴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朝堂上关于他的争论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吵越凶。

这次发难的不是王崇古,是户部左侍郎崔焕。

崔焕五十出头,在户部坐了十五年,从主事一路升到侍郎,最擅长的就是在钱粮数目里找茬。

“陛下。雍州北县令宇文成到任次日,擅免田赋三年,私减商税至一成。田赋是正税,商税是朝廷岁入的大宗。一县擅免,他县效仿,朝廷岁入将亏空几何?”

崔焕把笏板举得很高,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

“臣粗略估算,若大炎一千三百县皆效此法,朝廷一年少收田赋不下两千万两,少收商税不下八百万两。合计三千万两的窟窿,拿什么填?此例不可开。开了,朝廷的根基就动了。请陛下明察。”

刘策坐在龙椅上,没有马上说话。

目光在满朝文武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崔焕身上。

“崔爱卿,你说此例不可开,朕问你,雍州北去年田赋实收多少。”

崔焕愣了一下。

“臣手头没有确切数目,但按在册田亩推算,雍州北在册耕地约三万亩,按亩税一斗算,当收三千石左右。”

“实收呢。”

“实收……臣需查阅户部档案。”

“朕替你查了,雍州北去年田赋实收不到六百石。三万亩地,应收三千石,实收六百石。剩下的两千四百石哪儿去了?是地被黄河淹了,还是人跑了?”

刘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落在实处。

“崔爱卿,你刚才说朝廷一年少收两千万两,你是按三万亩地全数征收算的,还是按实收六百石算的?”

崔焕额头渗出了汗。

“按在册田亩算……”

“在册田亩?在册的田亩有多少是实的,有多少是虚的?雍州北在册八百三十二户,实际不到六百户。人跑了,地荒了,你按在册数目算税收,算出来的不是税,是账面上的数字。数字好看,库里空的。”

刘策把御案上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茶盏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宇文成把税免了,三年之内如果他真能把人引回来、把地种起来,三年之后的税比你现在实收的六百石多得多。你是要账面上的三千石,还是要三年后实打实的三千石?”

崔焕答不上来。

王崇古从队列里站了出来。

“陛下。赋税之事暂且不论。臣今日要弹劾宇文成另一桩,其言。臣收到雍州知州转来的呈报,宇文成在县衙当众说了一句话。他说,州府要税让他们找皇帝要。此言将陛下置于何地?臣以为,非但僭越,实乃大不敬。”

刘策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皇帝要是问起来,让他看看这地方。看看雍州北,八百多户剩下不到六百,码头没船,铁匠铺没活,城墙垛子塌了没人修。皇帝看了之后要是还觉得该收税,他当场把官印交回去。”

刘策沉默了片刻。

“这话说得难听,但说的是实话。”

“陛下!”

“王爱卿。你知道雍州北的码头为什么没船吗?因为黄河在雍州北那段拐了个大弯,水浅,大船进不来。你知道城墙垛子为什么塌了没人修吗?因为库里只有四十七两银子,修不起。你知道为什么八百多户剩下不到六百吗?因为地种不出粮,码头没活干,人跑了。”

刘策停了停。

太和殿里只有风铃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这些事,雍州知州跟朕说过吗?你王崇古跟朕说过吗?没有人跟朕说过。是宇文成到任第一天,在街上走了一圈,把这些事翻出来的。他把这些事翻出来,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告诉朕,这地方榨不出油了。榨不出油的地方,硬榨,榨出来的不是油,是血。”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每个字都更清晰了。

“他说州府要税让他们找皇帝要,这话说得粗,但粗话里藏着一个道理:皇帝是天下共主,天下哪儿烂了,皇帝该第一个知道。他把烂的地方指给朕看,这不是大不敬,这是大敬。”

朝堂上安静了许久。

吏部尚书周廷辅站了出来。

周廷辅今年六十三,三朝老臣,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是分量。

“陛下,臣有一言。宇文成所行新政,免赋税、减商税、开荒归民,皆是恤民之举。其言虽直,其心可鉴。然臣以为,朝廷论宇文成,不应只论其政,更应论其道。新政是术,道是什么?”

周廷辅停了停,满朝文武都看着他。

“臣听闻宇文成在北大学堂读书时,曾与同窗论及天子与民心之关系。其言曰:天子因德而聚,天子有德,所以聚集了民心,民心抬起了天子。如果有一天天子无德了,民心就会散。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

朝堂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后排几个御史交头接耳,前排的六部尚书没有一个转头,但肩膀都绷紧了。

这句话比免赋税更刺耳。

免赋税只是动了朝廷的钱袋子,这句话动的是君权的根基。

“陛下,此言将君权与民心直接勾连,以民心之聚散论天子之位之得失。此论若推而广之,天下匹夫皆以民心自居,今日说天子有德,明日说天子无德,天子之位还坐不坐了?”

周廷辅把笏板缓缓放下。

“臣以为,宇文成之言,已经超出了新政的范畴,触及了君权正当性之本源。请陛下明察。”

刘策看着周廷辅。这个三朝老臣说话滴水不漏,他没有弹劾宇文成,只是把宇文成的话重复了一遍。重复一遍就够了,够让满朝文武听见,够让刘策自己掂量。

“周爱卿。你说宇文成将君权与民心直接勾连。朕问你,君权若与民心无关,那君权与什么有关?”

周廷辅一愣。

“君权受命于天。”

“受命于天,天是什么?天不说话。天不会告诉朕哪个县码头没船,哪个县城墙塌了,哪个县八百户跑剩了六百户。天不会说话,但民心会说话。”

刘策从龙椅上站起来。满朝文武齐刷刷低下头。

“民心告诉朕雍州北烂了,民心告诉朕去年修路的八千两银子不见了,民心告诉朕满朝文武里有人吃得太饱了。天不说话,朕听不到天的声音,朕只能听民心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御案前面。

“宇文成在潜龙城读书时说的话,朕知道。他说天子因德而聚,有德则聚民心,无德则散民心。这话说得对不对?对。但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没说,朕替他说。”

殿上静得能听见殿角风铃被风吹动的声响。

“天子因德而聚,是天子自己争来的。无德而散,也是天子自己丢掉的。宇文成说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这句话不是要换天子,是在提醒天子,别忘了民心。”

刘策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他在雍州北免赋税减商税开荒归民,不是要收买民心,是在帮朕把散了的民心聚回来。他不是在拆朕的台,是在帮朕补台。你们弹劾他,弹劾的不是他,是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王崇古跪下去了。崔焕也跪下去了。接二连三有人跪下,黑压压一片。

“陛下圣明。”

刘策看着阶下跪着的群臣,脸上没有表情。

“退朝。”

雍州北,县衙。

宇文成坐在公堂的案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从京城来的信。信是李清晨写的,字迹清秀,但笔画里藏着一股劲。

信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周廷辅在朝堂上把他在潜龙城老槐树下说的话翻出来了——天子因德而聚,无德则散。第二件,刘策在朝堂上当众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这句话不是要换天子,是在提醒天子别忘了民心。

陆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粗陶茶壶。

茶壶里泡的是从潜龙城带来的茶叶末子,泡了三泡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刘策替你扛了,不但扛了,还在朝堂上当着一百多个大臣的面帮你说文解字。天子替你解围,这份恩宠,大炎开国以来头一份。”

“不是恩宠。”

宇文成把信折好,搁在案角上。

“是绑在一起了。刘策在朝堂上说那句话,不是替我解围,是把他自己和民心绑在了一起。他说天子因德而聚,有德则聚民心。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我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我说是书生论道,他说是天子自白。他说了,以后就不能反悔,反悔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你呢,你把民心抬得这么高,天子都顺着你的话往下说了。万一将来哪天,民心真的散了,你怎么办。”

“民心散了,不是民心错了。是让民心散了的那些人错了。”

宇文成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院子沐浴在月光下,青砖地泛着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堆砸烂的刑具还堆在墙角,铁锈的颜色比白天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