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刑具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公堂的门就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宇文成从里面拉开的。
门闩卸了,两扇朱漆斑驳的木门朝里敞着,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还留着昨天砸锁时迸出来的碎铁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范阳把两张方桌搬到公堂门口,拼成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空白户籍册,一本空白田亩册,一只粗陶茶壶。茶壶是跟苟三借的,壶嘴还是破的。
陆江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从账房搬来的钱粮总账,已经翻到了第三页,页角用炭笔画了好几处记号。
铁格尔蹲在县衙门口,拿铁料当撬棍,把昨天没砸完的一副旧枷锁从墙根撬下来,咣当一声扔进院子角那堆废铁里。
苟三带着六个衙役站在院子里。皂衣还是那件皂衣,但今天扣子系齐了,胡茬子也刮了,看着勉强有了几分当差的样子。
宇文成站在公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连夜写的,字迹粗粝,但一笔一画很清楚。
“都听好,昨天砸了刑具放了人,今天开始定规矩。这几条,是我跟陆江、铁格尔、范阳商量了一夜定下来的。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告知你们。”
他把纸展开。
“第一条。雍州北县境内,所有种地的农户,免赋税三年。从今年秋收起算,到第三年秋收结束。三年之内,县衙不催税、不派捐、不征徭役。州府要税,我去说。”
苟三手里的碎铁片差点又掉了。
“大人,免税三年?收税可是朝廷的规矩,田赋是正税,县里无权免除啊。州府每年都要核考田赋征收的数目,收不够是要问罪的。”
“问谁的罪。”
“问县令的罪。”
“那问我的罪,你怕什么。”
苟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姓马,在县衙当了二十年差,见过五六任县令,从没见过上任第二天就宣布免税的。老马把腰弯了弯,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小的多句嘴。田赋是正税,收不够数目,州府不光问罪,还会扣县里的拨款。咱们县库里就剩四十七两银子了,再扣拨款,县衙连粥都喝不上了。”
“州府去年拨了三百两,到县里剩一百二十两。一百八十两在中间被谁吃了,你让我去问州府要拨款?”
宇文成看着老马。
“我不去。州府也别来问我要税。他们要收税,去京城找户部要去。户部要问,让他们来雍州北看看这地方能榨出几两油。”
他把纸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条。县城里的铺子、渡口的货摊、挑担子的小贩,以后只抽一成税。以前抽多少,你们比我清楚。以后就一成,多收一文,我追究到底。”
他顿了顿。
“收税的衙役,不许从中间截留。收上来的税款当天入账,账目每半个月贴一次城门口。陆江负责做账,范阳负责誊抄张贴。”
老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成?大人,商税一成……这可是朝廷明文规定的,各地商税最低也得抽两成,有些地方抽到三成四成的都有。咱们抽一成,比朝廷定的最低额还低一半。”
“朝廷定的最低额是多少。”
“两成。”
“两成是给有码头的地方定的。雍州北的码头有船来吗。”
老马噎住了。
“没有。码头连船都没有,苦力蹲在墙根底下等一整天等不来一条船。没船来的地方,抽两成税?抽谁的税?抽糜子面窝头的税?”
宇文成把纸搁在桌角上。
“商税是跟买卖走的。有买卖才有税,没买卖硬收税,那不叫税,叫抢。雍州北现在没有买卖,先把买卖引进来,才谈得上税。先低后高。等码头的船多了,街上的铺子开满了,买卖做起来了,再议税率。在那之前,一成,多一分不收。”
他继续念。
“第三条。县衙出钱购置一批农具,铁锹、锄头、犁头、镐头,免费租给愿意来雍州北开荒的农户。租期一年,一年后还回来就行。损耗了县衙修,丢了照价赔。铁格尔负责打农具,他在西凉铁厂当过学徒,手艺够用。铁料不够,去信问潜龙城要。”
铁格尔在旁边应了一声。
“铁料够,国子监后院捡的那捆铁料,够打三十把锄头加二十把铁锹。不够的话,县衙后院有个破铁砧,我看了,还能用。”
“第四条。没有种子的农户,先来县衙借。借多少记在账上,不收利息。等收了粮食,照数还回来就行。还回来的粮食归入县仓,明年再借给别人,范阳管种子借贷的账。”
范阳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头也不抬。
“第五条。雍州北境内所有荒地和滩涂,谁开荒归谁种。头三年不交租,第四年起每亩交一成的产出给县衙,作为水利和修路的公费。这条规矩不是朝廷定的,是我宇文成定的。朝廷要问罪,我担着。”
老马彻底说不出话了。
苟三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到只有跟前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大人,您这些规矩……传到州府去,州府那边怕是要派人来查。免税免租免徭役,还把朝廷定的商税砍了一半,在哪儿都没有这么干的。上一任县令要是敢这么干,早就被革职拿问了。”
宇文成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走下台阶,站在院子当中。
晨光从院墙上面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线里。
“苟捕头,你跟着我干了,就别管以前。以后雍州北的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了,州府要税,让他们找皇帝要。皇帝要是问起来,让他看看这地方。”
他伸手指着县衙门外那条空旷的街。
“看看这雍州北,八百多户剩下不到六百,码头没船,铁匠铺没活,城墙垛子塌了没人修。皇帝看了之后要是还觉得该收税,我宇文成当场把官印交回去,回潜龙城继续搬锰矿。”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铁格尔把铁料往地上一杵,咣的一声。
“就这么干。”
陆江把账本合上。
“干。反正滩涂地上什么都没有,不破不立。”
范阳在册子上写了最后一笔,把炭笔头搁在桌角上。
“新政六条,记好了。”
衙门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是昨天从牢里放出来的那七八个人,还有几个早起赶集的农户,站在县衙门口探头探脑。
宇文成走到门口,提高了声音。
“各位乡亲。刚才说的那几条规矩,从今天起生效。种地的免三年赋税,做生意的只抽一成税,开荒的地归你自己,缺农具的来找铁格尔,缺种子的来找范阳。有什么冤情,直接进公堂找我。不用递状纸,会说的自己说,不会说的找范阳代笔,不收钱。”
门口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昨天脚上戴着木枷的老汉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你说免三年赋税,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按亩产抽一成。收成好多抽,收成不好少抽,颗粒无收不抽。抽来的税不入州府、不入朝廷,留在县里修渠修路修城墙。账本贴在城门口,每个人都能看。”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攥着的一顶破草帽往头上一扣。
“好。我家三亩坡地,今年种了糜子,穗子稀得像老太太的牙。本来明年不想种了,带儿子去洛阳扛活。你这么说,我再种一年。种不出来,我认。种出来了,我来县衙交一成粮,修渠用。”
消息传得比马车快。
雍州北没有电报房,但有人有嘴。嘴传嘴,嘴再传嘴,三天之内,免税免租的消息传遍了雍州北境内还在喘气的每一个村子。
从黄河滩涂地到三棵树,从渡口码头到县城街尾,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全在说这件事。
“听说了吗,新来的县令才十八九岁。上任第一天把县衙的刑具全砸了,把牢里关的人都放了。”
“不止。还说要免税三年。种地的不交粮,做生意的一成交。自己在院子里打地铺,俸禄拿出来买粮食给衙役喝粥。”
“真的假的?哪有当官的不收税的。”
“真的,三棵树那边有人亲眼看见的。宇文家的远房侄子,就是那个在京城写册子骂贪官的,听说在太和殿上把御史都驳倒了,放着京城的待诏不当,跑回来当县令。”
“京城的大官不当,跑回来种滩涂地?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你管他脑子有没有问题。免税三年,你种不种。”
“种。种不出来也不亏什么,种出来了就是白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