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讲武堂的校场上,沙尘被马蹄踏得沸沸扬扬。
一千二百名年轻军士列成方阵,每人手里一杆新式后装铳。铳管是西凉自己打的,铁料来自祁连山南麓的新矿。焦炭从高昌换的。铳托的木料是河西走廊的老榆木,刨了三遍,上了一层桐油。
楚怀城站在点将台上,手按着刀柄。
“装弹。”
一千二百支铳同时拉开枪栓,铁器摩擦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放。”
铳弹打在三百步外的土墙上,土墙是仿着金帐汗国骑兵冲锋的密度砌的——高六尺,厚三尺,夯土里混了碎石。
一轮齐射,土墙塌了一半。
楚怀城转过身,看着台下二十多个教官。一半是跟了他十年的老边军,一半是从潜龙城北大学堂回来的西凉子弟。
“射速比上个月快了两息,土墙还得加厚——加碎石不够,下次换青砖。金帐汗国的骑兵冲锋比土墙快,也比土墙硬。”
“怀城,你这练法是要把西凉兵全练成唐国的标准。”
白狐从台侧走上来,手里一把折扇,扇面上四个字——“以退为进”。字迹瘦硬,是他自己的手笔。
“唐国的标准不是一天练成的,李晨练潜龙军练了十几年,你这讲武堂才开了一年半。”
“一年半够练出一支能打的兵,打不了唐国,但打得了别人。”
楚怀城从台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溅起一小片黄尘。
白狐展开折扇,又合上。
“打谁?”
“大理。”
楚怀城蹲下身,拿匕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西凉现在有两条路。一条往西——跟唐国争河西。那是找死。一条往南——过大渡河,进大理。大理国主段家和权臣高家已经互相咬了好几年,边境上的寨子没人管。西凉的兵不用打硬仗,只需要接收。”
“所以你半年净练山地战,讲武堂的教材——山地步战篇,你让教官翻来覆去讲了四遍。”
“因为西凉没有铁路,唐国打仗靠铁路运兵,西凉靠两条腿。两条腿在山地上跟骑兵比——步战不精就是送死。”
楚怀城抬起头,刀尖还插在土里。
“我让讲武堂练山地战,不是想跟唐国打。是想在唐国够不着的地方替西凉抢一块地盘。大理的山,铁路进不去,骑兵展不开。只有步兵能在山地上站稳。”
白狐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大理的山你进得去,但大理的人你吃得下吗?”
扇子唰地展开,扇面上“以退为进”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墨光。
“段家和高家斗了二十年。段家主暗弱,高家掌实权。你去打大理,高家会拼死抵抗——因为他们手里有东西可守。段家反而会观望——因为他们手里没东西,换谁当国主都一样。”
“那怎么打?”
“不能硬打,拉一家打一家。”
“拉谁打谁?”
“拉段家打高家。”
白狐蹲下身,拿楚怀城的匕首在地上画了六个圈。
“段家没兵权,但有王号。王号在唐王那里不值钱,在段家自己眼里值钱。你派人去大理,告诉段家——西凉愿意出兵替段家削掉高家。条件是削完之后,段家承认西凉对大理北部的控制。”
“哪几个郡?”
“丽江、鹤庆、永胜、姚安、楚雄、昆明。六郡占大理一半地盘,人口不到三成。段家不在乎这块地——鸟不拉屎的山沟。西凉在乎——这是通往天竺的商路。”
楚怀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点在匕首画的六个圈上。
“如果段家不答应呢?”
“段家一定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不答应,高家早晚也会把王位夺了。段家主现在夜里睡觉枕头底下都藏着刀,枕头底下的刀,不如西凉的铳。给他铳,他就会接。”
“东西不是白拿的。”
“对。六郡换一把铳——他觉得值,觉得值就不会反悔。等他觉得不值的时候,六郡已经姓董了。姓董的地盘,他想要回去得拿命来换。”
楚怀城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事得跟董璋说。”
“董璋已经知道了,他让我来问你——讲武堂的兵什么时候能拉出去?”
“现在就能。”
楚怀城转过身,校场上的军士正在清理靶场。土墙碎块被装进筐里,抬到校场边堆起来。有人哼着凉州小调,调子里有祁连山雪水的冷意。
“一千二百人,四百人留守西凉,八百人南进。两路——一路永胜,一路姚安。在大理城北边的洱海汇合。高家主力在洱海东岸,段家残兵在洱海西岸。两路兵一到——段家会主动开城门。”
“高家有多少兵?”
“号称三万。实际能打的不到一万。剩下都是征来的民夫,铳都没摸过。高家的火铳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唐国淘汰的旧型号,射速慢,装弹要二十息。讲武堂的兵二十息能打五轮。”
“但高家熟悉地形,大理的山你不熟。”
“所以我带了向导。”
楚怀城朝校场边招了招手,一个穿羊皮坎肩的年轻人跑过来。脸黑瘦,颧骨高,眼睛亮。
“段平,大理国主段兴智的远房侄子。去年从大理城逃出来的。高家杀了他全家,一个人翻过大雪山跑到西凉。”
段平跪下来,膝行两步,额头磕在沙土地上。
“将军——大理城现在高家一家独大,国主身边只剩六个亲卫。高家每天在朝堂上逼国主退位,国主咬牙不松口。但咬牙也咬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
“高家上个月从金帐汗国买了一批新铳——不是旧型号,是新货。金帐汗国通过焉耆转手的。”
楚怀城眉头一皱。
“金帐汗国的新铳?什么型号?”
“跟赤谷李元庆用的连环铳很像。但不是铜皮铅芯弹——是铁壳弹,射程比旧型号远了五十步。”
白狐把折扇一收,扇骨磕在掌心,一声脆响。
“金帐汗国在卖连环铳?这消息确定?”
“确定。高家试铳的时候我在城外林子里趴着,听铳声——不是单发,是交替连发,铳管打了三轮没炸膛。”
白狐和楚怀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校场上的风吹过来,沙尘卷成一个小旋,擦着地面滚过去,远处祁连山雪线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连环铳到了大理,大理的仗就不好打了。”
楚怀城把匕首插回靴筒。
“不好打也得打,趁高家还没把连环铳配到全军——先动手。”
董璋的王宫修在西凉城北边。
不大,比不上高昌城的州府衙门,更比不上潜龙城的唐王府。但墙壁是青砖砌的,屋顶铺了琉璃瓦——仿着潜龙的样式,仿得不太像,琉璃瓦烧得深浅不一。
正殿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从祁连山到横断山,从河西走廊到大理洱海。
董璋坐在案后。四十出头,鬓角已白了一半。手里拿着一块矿石——祁连山新矿出的铁矿石。矿石断面乌青,闪着细碎的银光。
“这矿的品位比西凉旧矿高一倍,新矿出的铁,打铳管不会炸膛。讲武堂的一千二百支后装铳,全是新矿打的。”
白狐在案前坐下,展开折扇。
“铳管够了。焦炭也够了。高昌城分馏厂的焦炭,我们拿祁连山的马换。一匹马换十车焦炭——唐王开的价,比市场价便宜。”
“多便宜?”
“西凉今年卖了八百匹马给唐国,换了八十车焦炭和二十台旧机床。旧机床是潜龙机械厂淘汰下来的,但对西凉来说还是好东西。”
董璋把矿石搁在案上。
“李晨不傻,他给你的价便宜,是因为他要你替他守河西的西大门。西凉替他守住了西边,他才能把兵力全压在西域和北边。河西这块地——唐国不驻兵,全靠西凉。等于唐国的西大门是西凉替他站岗。”
“站岗就站岗。”
白狐扇子轻摇。
“站岗的人不用打仗,还能领工钱。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就是替强者站岗。他吃肉你喝汤,汤里还有骨髓。”
董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西凉划向大理。
“吐蕃挡在中间。吐蕃现在分裂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过吐蕃的地盘要交买路钱。买路钱怎么算?”
“不用算。”
“不用算?”
“吐蕃人不要钱,他们要铁。西凉的新矿铁料,给他们一点碎渣子就够了。吐蕃的铁匠不会打铳管,只会打马掌。拿打马掌的铁换过路的权——他们觉得自己赚了,觉得赚就不会拦你的兵。”
董璋点头,手指继续往南。
“过了吐蕃呢?”
“过了吐蕃就是大理北部。丽江守将是高家的人,叫高泰明。手上两千兵,但没有连环铳。西凉八百人从永胜和姚安两路夹击——他守丽江就得丢鹤庆,守鹤庆就得丢丽江,两路只能选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