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谷骑兵摸到乌兰哨站南边三十里时,天还没亮。
李元庆勒住马,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碎石和沙粒混在一起,攥在掌心不粘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碱味。
“附近没水源,完颜烈选了块干地扎营。”
嵬名山从后面摸上来,趴在沙丘顶上朝北望。月亮被云遮了半边,乌兰哨站的寨墙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哨塔上一星火光,是哨兵在烤火。
“寨墙新换的松木,还没干透。火把照上去茬口颜色浅——松脂还在往外渗。”
“好烧。”
“风从哪边来?”
“北边。往南刮。”
“够了。”
李元庆把匕首抽出来,在沙地上画了两条线。寨墙东侧。寨墙西侧。
“连环铳阵不用展开,乌兰哨站太小,三百骑兵全展开反而挤。东西两边各五十骑,铳子专打寨墙上露头的人。剩下两百骑正面,铜皮铅芯弹打寨门。寨门也是松木新换的——碎木头比铳子杀得还多。”
“马分两批,第一批打完一个弹夹往后撤,换第二批顶上去,交替不能断,断了寨墙上的弓就有缝隙。”
嵬名山点头,猫着腰退下去传令。
马都摘了铃铛,马蹄裹着破布,三百骑兵在夜色里散开,像沙子融进沙地。
李元庆趴回沙丘顶上。
乌兰哨站寨墙上,哨兵还在烤火。火光照亮半张脸,很年轻,嘴上刚长出绒毛。在搓手,搓完把手贴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取暖。
“今天几号了?”
阿朵从后面爬上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
“六月二十四。不对,过了子时——六月二十五了。”
“六月二十五。李元昊大婚的日子。阿依古丽今天嫁进定北营。”
“王爷怎么记这个?”
“不是记,嵬名山在电报里看见的。李元昊请了钦察部、撒哈伊人,连秃马部的忽出都答应来喝喜酒。北海那边热闹。赤谷冷清——咱们用铳子给他放一挂鞭。”
东方天际线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
寨墙上,哨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寨墙边,解开裤带撒尿。尿水浇在松木桩子上,冒起一股白气。
李元庆举起手。
“动手。”
连环铳阵第一排扣了扳机。
铳声划破清晨。
寨墙上的哨兵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倒下去。铳弹打在松木桩子上,碎木屑炸开,混着松脂的焦糊味散进风里。寨墙内铜锣骤响,靴子踩在冻土上咚咚响。
墙头上冒出更多的人,弓还没拉开,第二排铳声又到了。
铜皮铅芯弹打在松木上炸成碎片,碎木头比铳子杀得还多。
完颜烈从哨塔底层冲出来,光着一只脚。
“不要站寨墙!下来!全下来!”
亲卫拖着他往寨门方向跑。寨门口十几匹马已经备好了鞍。赫连昌抓着缰绳,脸色发白。
“大汗!南边全是铳子!连环铳——李元庆把所有家底都搬来了!”
“多少人?”
“夜色里看不清。铳声判断不少于三百。寨墙上弟兄已经伤了四十多个,全是被碎木头扎的。松木太嫩,一打就炸。当初不该换松木——”
完颜烈回头看了一眼哨塔。那面破狼旗还在哨塔顶上,北风吹得卷起来,弹孔透光,像两只没合上的眼睛。
“铳子打不过。骑兵对冲更没有胜算。连环铳阵专门打马,铜皮铅芯弹一打一个倒。他有备而来,算准了我没骑兵、没铳阵、没援兵。”
“那怎么办?”
“放火。把哨塔点了。”
赫连昌独眼瞪得溜圆。
“哨塔一烧,金帐汗国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李元庆烧的。不用编,就是实话。火烧起来烟柱往北飘,李元昊在北海能看见。”
完颜烈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往北撤。不要走大路,走白海方向沼泽边。沼泽上马蹄印留不住。到了白海再折回肯特山。”
“寨里的伤兵呢?”
完颜烈沉默了片刻,铳声从寨墙外又炸了一轮,松木桩子嘎吱嘎吱响。
“能骑马的带走,不能骑的——留铳和刀。让他们自己选。”
猛夹马肚,马窜出寨门。北边戈壁上腾起一片灰白的碱土。亲卫跟在后面,马蹄踩碎冻土上的薄冰,碎冰碴溅起来又落下。
哨塔被点着了。
松木桩子烧起来,火焰舔着那面破狼旗。旗子卷了两卷,变成一团火球,从旗杆上脱落,飘进北风里。
寨门被铜皮铅芯弹打碎了。三百骑兵涌进乌兰哨站。
李元庆踩着碎木屑走进寨门。寨墙内还残留着松脂燃烧的焦糊味。地上散着断弓、破甲,几个金帐汗国留下的破头盔滚在墙角。
“死了多少?”
“寨墙下躺了六十多个。一半被碎木头扎的,一半铳子打的。完颜烈往北跑了,走之前自己放火烧了哨塔。”
“伤兵呢?”
“丢下了,全留在寨墙底下。完颜烈留了铳和刀——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决断。”
李元庆走到寨墙下,几个伤兵靠在松木桩子上,腿上缠着破布,脸上全是黑灰。其中一个抬起头,嘴上还有绒毛——正是之前在哨塔上烤火的那个年轻哨兵。
蹲下身。
“完颜烈让你们自己选,你们选什么?”
年轻哨兵咽了口唾沫,嘴唇干得起皮,看了一眼丢在地上的铳,又看了一眼李元庆。
“能活吗?”
“能。”
“怎么活?”
“放下铳,把伤养好。伤好了——想回肯特山的回肯特山,想去赤谷的去赤谷。赤谷有土坯房,有梭梭林子,有羊圈,不会让你跟松木桩子一起烧。”
年轻哨兵把手从铳上挪开,其他几个伤兵也跟着松了手。
嵬名山押着俘虏过来,一共十一个,全受了伤,但都不致命。完颜烈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杀人灭口,也没来得及带走。
“王爷,哨塔烧塌了。寨墙东边缺了个口——铳弹和碎木头一起崩的。乌兰哨站这面墙修是能修,但松木太嫩,不值得。”
“不修了,拆。”
李元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拆下来的木料运回赤谷,留一半当北边哨点——不用寨墙,用土坯垒。土坯比松木能挡铳子,也比松木好修。”
“乌兰哨站不用寨墙?”
“不用,我们不住乌兰哨站。这里是个钉子孔——完颜烈拔了钉子,孔还在。我们只在孔里放一根针。针不用多大,但得让别人拔不走。”
赤谷骑兵用一天拆了寨墙。
松木桩子装在马车上,一车一车往南运。哨塔的灰烬堆在寨门口,北风一吹,灰飞起来,落在马鬃上,白了一片。
傍晚时分,北边出现一队骑兵。
不是完颜烈的残部。是定北营的人。
铁勒带队,只带了十个骑。
铁勒停在寨门口,乌兰哨站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乌兰哨站了。寨墙没了,哨塔成了一堆焦黑的木头。只有那面破狼旗的残片还压在碎石底下,露出一个烧焦的狼头。
“李元庆。”
铁勒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
“王爷让我来问一句。昨天他大婚,整个北海都在喝喜酒。你偏偏挑昨天打乌兰哨站——是想给他放鞭炮,还是想给他脸色看?”
李元庆站在拆光的寨墙地基上,脚边是半截烧焦的旗杆。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打乌兰哨站是因为我本来就要打,本来要打的是焉耆。完颜烈正好挡在去焉耆的路上——先拔钉子再赶路,顺路。”
“大婚的事呢?”
“不知道日子,知道了可能会换一天,但换不换都一样——完颜烈不会因为李元昊大婚就多撑一天。”
铁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拆光的寨墙,又扫过那堆焦黑的木头。
“完颜烈往哪跑了?”
“往北,走白海方向沼泽地,马蹄印到沼泽边就断了,不过你可以在肯特山找到他。他除了肯特山,没别的地方可去。”
“你不追?”
“不追,追完颜烈不值。打完乌兰哨站就回赤谷。这地方——李元昊要就拿去。不要我就留五十人,五十人守这个钉子孔,够用了。”
铁勒没接话。
勒转马头,带着十个骑往北去了。马蹄扬起的灰尘和哨塔的灰烬混在一起,被北风吹散。
赤谷骑兵连夜往南撤。
乌兰哨站留下五十个人。没有寨墙,没有哨塔,只有几间临时搭的土坯棚子。棚子顶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压着碎石。
月光照在拆光了的哨站原址上。
地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旗杆。旗杆没倒,但旗没了。北风吹过旗杆顶,发出空荡荡的哨响。
金帐汗国王帐。
汗王把战报摔在案上,羊皮纸在掌下皱成一团。
“乌兰哨站丢了,一天都没守住。李元庆三百骑兵,完颜烈六百人——两倍兵力,一天都没守住!松木新换的寨墙,一把火烧了,烧完就跑,伤兵丢了一地,草场、战马、互市权——全喂了狗!”
术赤接过战报扫了一眼,脸色也沉了。
“汗王,完颜烈在战报里说——李元庆用了连环铳阵,铜皮铅芯弹,专打马。他的人都是步兵,没有铳阵,挡不住。退守肯特山是为了保存兵力。”
“保存兵力?他的兵力不是用来保存的!是用来牵制唐国的!现在唐国没牵制住,乌兰哨站丢了,李元庆白捡一个据点,金帐汗国北线反而多了一个敌人!”
“汗王息怒。”
兀良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完颜烈废物不废物——已经是废物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是李元庆。李元庆占了乌兰哨站。这个点卡在李元昊和金帐汗国之间。谁占住,谁就能南下抄金帐汗国后路,北上挡李元昊南下。”
“李元庆跟唐王是一边的!党项一直跟唐国互市。占乌兰哨站——等于唐王势力从赤谷延伸到乌兰哨站。再往北一步就是北海!”
“汗王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
兀良术用手指在乌兰哨站位置画了个圈。
“李元庆占乌兰哨站,不是替唐王占的,是替自己占的。他跟唐王的关系——互市,不是附庸。他跟李元昊的关系——暗中结盟,但各怀心思。说白了,这个人跟谁都不是一条心。跟唐王不是,跟李元昊也不是。他自己想复兴党项,所以谁的势都要借,谁的账都不认。”
术赤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
“拉拢李元庆。”
术赤愣住了。
“拉拢一个刚打了我们狗的人?”
“打狗的人不一定是敌人,也可能是更好的狗。”
兀良术声音压得很低。
“完颜烈这条狗已经废了,退回肯特山之后,连乌兰哨站的栅栏都摸不回来。金帐汗国需要一个新钉子在北边——李元庆比完颜烈更合适。”
汗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铜钉上慢慢敲。
“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