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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老河道的桃花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散。花瓣落在碎石滩上,落在桥墩基坑里,落在摩托车专用道的辙印里。

花台上那盏没亮的电灯还搁在横梁下。灯座上的“东川水至此为光”七个字被风吹得蒙了一层细沙。

花无缺回到楼兰城已经半个多月。

王宫里的文书堆了一桌。疏勒使臣送了国书来,想谈关税减免。龟兹的铁匠行会托人递了话,想来楼兰城开分号。于阗的玉商想在高昌到楼兰的铁路沿线买块地,建个玉器作坊。

尉迟衍每天抱着一摞文书进出王宫。

花无缺一件一件批,批到傍晚就站在王宫二楼的窗前,往东边看。

“女王,您这几天老往东边看。”尉迟衍放下文书。

“看铁路修到哪了。”

“墨师父上次来信说博格达峰余脉的隧道开挖了。盾构机样机已经在晋阳城试机成功,年底能运到高昌。隧道通了铁路就能铺到楼兰城门口。”

“女王看的不是铁路,您看的是高昌城的方向。”

花无缺转过身。

“尉迟叔,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心思了?”

“不是学会的,是您这几天每天早上都干呕,又不肯传太医。老臣活了这些年,看过王后怀王子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早起干呕,怕风,闻不得油烟味。”

尉迟衍停了一下。

“女王,您是不是有喜了?”

花无缺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还不确定,只是这个月的月信没来。”

“那就是了,老臣这就去传太医。”

“别传,先别传。我想确认了之后自己告诉他,不要让别人先传出去。”

“为什么?”

“楼兰女王怀孕,这个消息传出去,西域各国都会动心思。疏勒会加快谈判,龟兹会催着开分号,于阗会想方设法在铁路沿线多占几块地。唐国那边——楚玉姐姐和阎媚姐姐也会提前知道,我想等他亲口告诉她们。”

尉迟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至少让老臣叫一个靠得住的医女来,先确认了再说。”

“医女?”

“楼兰人,嘴严,女王放心。”

医女是傍晚来的。

花无缺坐在王宫二楼的窗边。晚霞从博格达峰方向照进来,落在楚玉缝的那件红嫁衣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的木箱里,只在大婚那天穿了一次。

医女把脉把了好一会儿,换了另一只手,又反复确认了三遍。

“女王,是喜脉。脉象滑而有力,尺脉按之不绝。依脉象看,怀上的时间就在大婚那几日前后,恭喜女王。”

花无缺把手按在小腹上,没说话。

窗外老河道方向起了风。风吹过沙枣林,沙枣花还没开,枝条在风里晃。

去年这个时候,她站在花台上等一个人。

今年这个时候,那个人已经在花台上种了颗种子。种子在她肚子里发芽,和其其格在花台边上种的梭梭苗一样——顶破泥土,迎着风往上长。

“医女,这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尉迟大人。”

“老臣已经知道了。”

尉迟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老臣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就等这句话。女王放心,老臣不会说。但女王得想想——这个消息能瞒多久?再过几个月肚子显了,瞒不住。”

“瞒到铁路修通那天。”

“铁路修通?”

“对。墨师父说隧道年底能试机,明年开春铁路就能铺到楼兰城门口。等铁路修通那天,他一定会来楼兰。他来的那天,我亲口告诉他,在这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传这个话。”

尉迟衍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女王,您这是何苦呢。发电报,几个字就传过去了。唐王知道了,一定会提前来楼兰看您。”

“不是何苦。是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他给了我铁路和电灯,给了楼兰未来。我想给他一个孩子——这个消息,比任何国书都重要。我要当面告诉他。”

尉迟衍不再劝了。

花无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东边的天已经暗了,高昌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铁路正在往楼兰方向一寸一寸铺过来,盾构机的刀盘正在博格达峰余脉的山体里旋转。

李长治带着架线队在久安城到高昌城段练手,练熟了就往楼兰方向推进。

等铁路通了,银线架好了,花台上那盏灯亮了——她就站在花台上,告诉他。

“李晨,你要当爹了。”

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

石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和一堆军报。郭孝的手指在金帐汗国王帐的位置点了点,又在赤谷、撒哈伊盐池、党项王庭三处各画了一个圈。

茶印连成一条线——从王帐往北压定北营,往南压党项,往西封锁钦察商路。

三条线像三根绳子,套在北海边上。

“王爷,金帐汗国新王增兵了。”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格日勒的左翼从王帐调了三千骑兵,正在往钦察商路西段集结。术赤的右翼又往前压了上百里,前锋已经越过贺兰山北麓,离赤谷只剩一天的路程。”

“李元庆那边怎么样?”

“党项在赤谷竖旗的那几十个人撤了大半,只剩几个老牧民还在土坯房里住着。李元庆舍不得拆土坯房,但也怕术赤真打过来。”

“李元昊呢?”

“趁围困局松动的间隙,把撒哈伊盐池的盐运了一批出去,换了粮草和铁矿石。连环铳阵的铳子补充了一部分,够打一场防御战。但围困的口子又被格日勒堵上了——格日勒发现冻土沼泽那个漏洞之后派了一队骑兵把口子封死,现在定北营又回到了四面被困的局面。”

郭孝又把赤谷往南那半片草场上的土坯房位置标了出来。

“李元庆的压力也大了,术赤的右翼增兵之后,党项骑兵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贺兰山南边。李元庆派人去赤谷加固土坯房,牧民在里面囤了粮食和铳子。术赤的粮队改走更西边的一条路,比原来多绕两天的路程。”

“李元庆的商队还在走高昌隘口运茶叶和布匹,但他已经不敢明目张胆地夹带铳子了——术赤的斥候在高昌隘口外面守着,看党项商队运什么货。李元庆现在两头受压,李元昊逼他出兵,术赤逼他缩回去,他在夹缝里,快要顶不住了。”

“他派人来了?”

“前天派嵬名山来了一趟——不是正式求援,是探口风。”

“怎么探的?”

“嵬名山问,如果党项和定北营被金帐汗国同时压垮,唐国会不会出手?我说不会。嵬名山又问——如果党项顶不住了,唐国能不能给一条退路?我说什么退路。他说党项王庭往南,靠近唐国边境,有一片草场,是当年李德明留给秦罗敷的。如果党项真顶不住了,李元庆希望能让秦罗敷带着党项的老幼妇孺撤到那片草场上,唐国提供保护。”

“他开的什么价?”

“连环铳阵的完整图纸全部交给唐国——不是一列两列,是全部。包括打马的空心弹配方和第三列正面压制阵型。李元庆这次是真的慌了。他之前开价是赤谷加草场,现在开价是连环铳阵全图。从割别人的肉变成割自己的肉。”

李晨端起八宝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回的?”

“我说——唐国不要你的连环铳阵全图,唐国要的是一样东西:党项和定北营的盟约,在草原统一之前,不能变成敌对。李元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李元昊将来多强,党项不站在李元昊的对立面也不站在唐国的对立面,保持中立——唐国就答应给秦罗敷提供保护。不是驻军保护,是开放边境草场让她带着老幼妇孺撤进来。草场还归党项,唐国不驻军不收税不设官,只设一个电报站。如果金帐汗国越境,电报一发,唐国出兵。”

“他答应了吗?”

“嵬名山说李元庆答应了。但李元庆提了一个附加条件——他说如果将来党项真复兴了,不管是在赤谷还是在别的地方,他希望党项能接入唐国的铁路网和电力网。他说他这辈子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但他想让党项的后代有电灯。”

“你怎么回?”

“我说——铁路和电灯不认人,只认规矩。规矩就是——法不依王,公平交易。党项的马匹按市价卖,唐国的钢材按市价买。不附加政治条件,不干涉党项内政。嵬名山说这条件比互市还好。我说不是好,是长久。互市会随局势变化时断时续,但规矩不会。规矩定了就是定了。”

“说得好。”

李晨放下茶碗。

“李元庆这次是真怕了,他之前觉得自己能在唐国和定北营之间两头通吃,现在金帐汗国增兵,他才发现两头通吃的前提是两头都不倒。一旦有一头要倒,他就得选边站,他选了我们。”

“王爷,李元庆选了唐国,李元昊那边怎么办?定北营现在四面被困,格日勒和术赤的兵力加起来超过八千人,李元昊只有一千多人。连环铳阵再强也扛不住四倍兵力的围困。如果李元昊真被困死了,草原上就没有雄主了——王爷说希望草原出个雄主,这个雄主还没长成就得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