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庆把李元昊的求援信摊开,手指点在“赤谷”两个字上。
“李元昊也给我画了个饼。赤谷——卡在钦察商路和术赤防区交界处,位置重要。他想让我替他挡术赤的刀,他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当然看得出来,但我可以装着看不出来。”
嵬名山往前走了两步。
“五王子的意思是——两头都接?既接唐王的梯子,又接李元昊的饼,中间走自己的路?”
“对。互市的货里夹带铳子卖给李元昊,帮他扛住压力,但扛到一定程度就停手,同时派兵去赤谷竖旗——不用真竖,就派几十个人插一杆旗,表明党项站了那个位置。等将来李元昊和唐王摊牌,党项手里有两样东西:唐国的互市通道,和赤谷的立足点。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占便宜。三国杀,最后站着的不一定是牌面最大的那家,而是最会算的那家。”
李元庆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帐外是党项王庭的草场,远处贺兰山的雪线在暮色里泛着灰白。
术赤的右翼营帐就在山那边,隔着几十里地,党项的斥候每天都能看到金帐汗国的狼旗在风里飘。
飘了好几天,还没越界,术赤在等命令,他也在等。
“回信给李元昊。措辞要硬——赤谷太小,不够竖党项的旗。我要两样东西。第一,赤谷加上赤谷往南到贺兰山北麓的一片草场。那片草场现在是术赤的防区,但术赤还没实际驻军,只有斥候在巡逻。你把他打退了,那片草场就是我的。”
“第二,连环铳阵——你的第三列排法和我的第三列排法交换。我知道你留了一手没教给定北营,我也留了一手没教你,现在是底牌跟底牌换,你交出第三列,我也交出我的底牌,两家扯平。”
“五王子,这两样东西李元昊能给吗?赤谷加草场是实打实的地盘,连环铳阵的底牌是他最后的本钱。两条都是割他的肉。”
“他当然不会全给。所以他会还价。我开价高一点,给他留还价的空间。他能接受的大概是赤谷加草场的一半,连环铳阵换第三列。草场我要一整片,他只能给半片——术赤的右翼压在那里,他自己也缺草场。但半片够了,够养几千匹马就行。党项不缺马,缺的是养马的地。”
“连环铳阵的底牌,大王真的肯换?那张底牌您留了这么久,连定北营都没给全。”
“底牌留久了会发霉。我的底牌是第三列的特殊弹药——铳子用生铁铸成空心弹,弹芯灌铅。打进马身铅会碎在肉里,伤口感染必死。李元昊的连环铳阵打的是铁砂铳子,打人狠打马不够狠。我的第三列打马比打人更狠,所以他一直想要。现在我用打马的底牌换他打人的底牌——他不亏,对付金帐汗国的骑兵,打马比打人管用,李元昊应该会答应。”
“那唐王那边呢?通关文牒怎么回?”
“不回,直接用在商队上。明天让乞伏长安组织一队商队,从高昌隘口过关,运茶叶和布匹到党项王庭,换我们的马匹。按通关文牒上的低关税走。唐王不是说商队贸易吗?我就做商队贸易给他看。至于商队回来的时候马背上多驮了几箱铳子——那是党项自产的铳子,不是唐国的铳子。唐王问起来,我就说是党项铁匠铺自己打的。他不信,但他也不会查,因为他需要我替他挡北边的风。”
李元庆转过身。
“五王子,你这盘棋——吃两家,吐一家。吃唐王的互市,吃李元昊的赤谷,吐的是金帐汗国。术赤的右翼被夹在赤谷和贺兰山之间,进退两难。将来两边都离不开党项的时候,党项就真复兴了。”
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
石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郭孝的手指从党项王庭移到赤谷,又从赤谷移到撒哈伊盐池,最后落在定北营的位置上。
指尖沾着茶水,每移一处就在羊皮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茶印。
“王爷,金帐汗国围困定北营。李元昊向李元庆求援。李元庆趁机开了价——赤谷加草场,连环铳阵底牌互换。李元庆还拿了我们给的互市甜头,安排商队走高昌隘口运茶叶布匹换党项马。回来的马背上多驮了几箱铳子,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李晨端着八宝茶,靠在院墙上。
“他当然以为我们不知道。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高估自己——他以为我们在第二层,他在第三层,实际上我们在第五层看着他以为自己在第三层。他开了什么价?”
“赤谷加贺兰山北麓半片草场,连环铳阵第三列底牌互换。李元昊还了价——赤谷全给,草场只能给半片,连环铳阵第三列换。李元庆接了,他的第三列底牌是打马的空心弹——弹芯灌铅,打进马身铅碎在肉里,伤口感染必死,比李元昊的铁砂铳子更狠。”
“李元昊的第三列是打人的——三列交替射击,正面压制。两家底牌一换,定北营和党项的战斗力都涨了一截。金帐汗国的骑兵碰上连环铳阵,以前是铳子打不穿盔甲马还能冲,现在是人和马一起倒。”
郭孝蘸了点茶水,在赤谷位置画了个圈。
“赤谷卡在钦察商路和术赤防区交界,位置重要但土地贫瘠。李元庆派人去赤谷竖了党项的旗,几十个人。术赤的斥候看见党项旗就回报了,术赤现在犹豫要不要越境拔旗——拔了就等于同时跟党项和定北营开战,不拔就等于默认党项在自己防区边缘插了根钉子。”
“我们这边呢?互市的货里夹了铳子,要不要管?”
“不用。让他夹。他夹得越多,对唐国依赖越深。他的商队走高昌隘口,隘口的守将是李破城。李破城那张嘴是笨,但眼睛不瞎,铳子藏在马背上,瞒得过普通关兵瞒不过他,可他没拦——他派人回来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爹,李元庆的商队运铳子,是放还是扣?我说放。他又问了一句——放出去将来打我们自己怎么办?我说不会打我们,因为党项没有炼钢厂。打铳子的钢材得从唐国进口,铳子的底火也得从唐国进口。李元庆现在能自产铳子,但产铳子的钢和底火全依赖唐国。我们把互市一关,他的连环铳阵就变成废铁。所以他不怕我们放,怕我们不放。”
李晨笑了。
“破城这小子嘴笨,脑子不笨,那李元昊那边呢?围困局怎么破?”
“李元庆的贺兰山骑兵已经在往北压了,配合定北营的连环铳阵在赤谷东边打了一仗。术赤的右翼被两面夹击,丢了几十匹马退了三十里。口子撕开了——从赤谷到撒哈伊盐池的通道暂时打通。”
“定北营的铁矿石和盐可以运出去换粮草,围困局没破但松了。”
郭孝拿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定北营的位置画了条线,往西穿过钦察商路,在赤谷打了个结,又往南连到贺兰山。
“李元庆在赤谷竖了党项的旗之后,又做了件事——派人去赤谷往南那半片草场修了几间土坯房。不是兵营,是牧民过冬用的土坯房。但位置选得很刁,正好卡在术赤右翼补给线的必经之路上。”
“术赤的粮队从王帐运粮到前线必须经过那片草场,土坯房里的党项牧民不是兵,但他们有铳——党项牧民人人配铳,这是李元庆的新规矩。术赤的粮队经过土坯房,牧民不开铳,就在门口坐着擦铳管。术赤的粮官被吓得不敢走,报回去,术赤气炸了。牧民不是兵,你不能打。打了就是屠戮平民,汗国的规矩不能屠平民。不打,粮队每次经过都得被吓得半死。”
郭孝把地图上的茶印连成一条线。
“李元庆用几间土坯房就废了术赤一条补给线。这种人——王爷说得对,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自己在第三层,其实他每一步棋都在王爷的棋盘上。”
“他聪明归聪明,但他的聪明有个弱点——急。急于复兴党项,急于在草原上重新竖起党项的旗,急于证明秦罗敷看错了他。所以他每走一步都想要立竿见影。赤谷竖旗、土坯房卡补给线、商队夹铳子——每一招都是快棋。快棋在开局阶段有用,但棋下到中盘比的不再是速度,是厚薄。唐国的铁路铺了多少里?银线架了多少杆?盾构机钻了多少尺?这些才是厚势。”
李晨喝了一口茶。
“他快他的,我们厚我们的,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我们重,他们轻。我们静,他们躁。”
郭孝把地图卷起来。
“不过王爷——李元庆拿了李元昊的赤谷,党项和定北营的盟约比以前更紧了。两家底牌互换之后连环铳阵的威力涨了一大截,金帐汗国的围困局虽然暂时松了,但新王一定会增兵。等格日勒的左翼和术赤的右翼重新合围,压力会比这次更大。那时候李元庆还会再来找我们——不是要互市,是要更实在的支持。铳子、钢材、底火。”
“他以为现在还能靠自己,但他越聪明就会越快发现自己离不开唐国。这正是我们要的——不是控制他,是让他离不开我们。离不开比控制了更高明。控制需要驻军需要官员需要行政成本,离不开只需要一条铁路和一个互市口岸。”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让他以为自己越来越强,实际上越来越依赖我们。等赤谷的党项旗竖稳了,等草场的土坯房变成了永久定居点,等商队习惯了走高昌隘口——那时候再跟他坐下来谈真正的条件。不是国与国的条件,是铁路和电灯的条件。”
郭孝倒了两杯茶。
“王爷,党项那边按唐廊朴禅的布局走。定北营那边呢?李元昊拿到了李元庆的底牌,连环铳阵更狠了。等围困局彻底破开,他会继续往西扩张——打通钦察商路西段,控制整个盐铁贸易。那时候他是草原上名副其实的雄主。王爷怕不怕?”
“怕什么?雄主统一草原之后,草原上的商路就不再时断时续。商路通了,西域的铁路才能跟草原的商路接上头。铁路和商路接上头的那一天,就是我和你一直在等的那一天——不用打仗的西域。”
“怕不怕雄主太强?”
“雄主再强,也需要电灯。他在北海边上建冰城,城里总有天黑的时候。天黑要点灯,灯要电,电要银线,银线要铁路。他可以不坐唐国的火车,但他的马匹要卖到西域就得走唐国的铁路——因为铁路比驼队快几十倍。他可以用弯刀打下整个北海,但他点不亮一盏灯。灯在我手里。灯亮了,他就得坐下来跟我喝一杯茶。不是他怕我,也不是我怕他——是灯让他不得不坐下来。”
郭孝端起茶杯。
“王爷,从草原这盘棋上退半步,让李元庆和李元昊去争、去抢、去打。不是不争,是不用争的方式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等他们争累了,回头看,唐国的铁路已经修到楼兰,电灯已经亮在桃花城,西域的人心已经收完了。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真正的雄主不是打下最多地盘的那个人,是让最多人愿意坐下来喝杯茶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