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和李沉舟收拾好自己的房间之后,就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隔壁的房间,是他师兄单孤刀的,但模样却看起来很久都没有人打扫过了。
暮色从竹林深处漫上来,将整片竹舍笼罩在一片幽暗的蓝紫色里。
李莲花推开隔壁那扇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停留了片刻。
这间屋子与他住的那间格局一模一样,靠窗的位置摆着竹床,床头有小桌,墙上挂着几件旧物。
只是窗台上那盆兰草早已枯死了,干瘪的茎叶耷拉在盆沿上,像一具被遗忘多年的骸骨。
屋子里没有人住,便没有了人气,连空气都是凝滞的,带着一股陈年的、挥之不去的寂寥。
李莲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想起从前这间屋子总是亮着灯的。
师兄比他大几岁,比他沉稳,也比他会照顾人。
他练剑练到天黑,回来时远远就能看见这扇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光芒,推开门。
师兄正坐在桌边看书,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师兄会永远住在他隔壁,永远在那盏灯下等他回来。
李沉舟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李莲花的脸颊,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掌心下的皮肤微凉,指尖触到的地方能感觉到那细微的紧绷。
他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片颧骨下方的皮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别难过,”他说,声音低而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会查到线索的。”
李莲花感受着脸颊上那温热的触感,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便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覆上李沉舟的手背,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与他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
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桌上放着几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和隔壁他那些被翻烂的书如出一辙。
墙上挂着一把弓,弦已经松了,落满了灰尘。
那是师兄从前最喜欢的东西,漆木山给他削的,他爱惜得很,每次用完都要仔仔细细地擦一遍。
如今那把弓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弓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李莲花的目光从那把弓上移开,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转过身,走到靠墙的那个柜子前。
那是一个矮柜,漆面已经有些斑驳,柜门上的铜环也生了绿锈。
他记得这个柜子,师兄把重要的东西都收在里面。
小时候他总想打开看看,师兄不让,他便趁师兄不在的时候偷偷翻,每次都被抓个正着。
如今柜子就在他面前,没有上锁,也没有人再拦着他了。
他蹲下身,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不多。
几本旧书,几封信,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等。
李莲花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到达眼底,便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子的底部,那里刻着字。
不是一行,不是几行,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布满了整个柜子底部的木板。
那些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木板刻穿似的。
有些字因为刻得太深,木纹都裂开了,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木质。
他看清了那些字。
李相夷,每一个都是李相夷。
不是端端正正地写在那里,而是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发了疯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刻着这个名字。
有些相夷被画了叉,大大的叉,一笔一笔,力透纸背。
有些相夷被划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
还有一些相夷的旁边,刻着另外的字,什么——“凭什么”“为什么”“该死”等。
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中写下的,每一笔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李莲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又从那些被人为破坏的物品上扫过。
那些他送给师兄的礼物,那只草蚱蜢被扭断了头,用胶水粘回去的,断口处还留着胶水的痕迹。
那片枫叶被撕成了两半,又被拼在一起,用透明的东西粘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颗石子表面布满了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尖在上面反复刻划,刻了又划掉,划了又刻,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想起师兄总是笑着接过他的礼物,笑着说“丑死了”,然后收起来。
想起师兄永远在他练剑练到天黑时亮着一盏灯等他回来。
想起师兄替他挡过的那一掌,替他挨过的那顿罚,替他背过的那些黑锅。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
可这个柜子底部那些密密麻麻的、被画了叉的、被划得面目全非的名字,也是真实存在的。
它们刻在这里,刻了很多年,刻在每一件礼物的背面,刻在每一个笑容的阴影里。
李莲花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些名字刻得很深,木纹都裂开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是陈年的灰,说明这些字已经刻了很久很久。
难道师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就开始恨他了吗?
那些年里的每一次笑容,每一句关心,每一次替他出头,都是假的吗?
他不愿意想,却不得不想。
李沉舟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他看着李莲花蹲在柜子前,看着他的背影从僵硬到微微颤抖。
看着他的手从柜子里缩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他没有看柜子里具体有什么,但从李莲花的反应里,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走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只看了几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刻痕,那些红叉,那些被破坏的礼物,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发泄,而是经年累月的积怨。
单孤刀把这些东西藏在柜子里,藏了很多年,藏在他每天都会看到的柜子里,藏在他悉心保管的礼物下面。
他在每一个笑容背后刻下那些字,在每一次关心背后画下那些叉,然后在李莲花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温柔可靠的师兄。
这份伪装,这份隐忍,这份深埋在骨子里的恨意,比任何明面上的敌人都更加可怕。
单孤刀的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能在弟弟面前伪装这么多年的人,一个将恨意深藏到如此地步的人。
他的死怎么可能只是江湖纷争的意外?
李沉舟看着李莲花的侧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凤眸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起,下巴绷得很紧。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现在哪里。
可李沉舟知道,他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那些他深信不疑的过往,那些他珍藏了这么多年的记忆,正在这个柜子面前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李莲花的脸,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莲花,乖,”他的声音低而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看了。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李莲花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追问,只有一片沉静的、让人安心的温柔。
他什么都没劝他,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他冰凉的脸颊。
李莲花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柜子里,动作很轻。
草蚱蜢放在最上面,枫叶放在旁边,石子压在枫叶上。
他关上柜门,站起身,目光最后在柜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却没有颤抖。
他伸出手,握住李沉舟的手,那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人并肩走出了那间屋子。
暮色四合,竹林里的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路了。
李沉舟走在他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李莲花走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李沉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竹林里的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慢慢地走在暮色中,走过那片竹林,走过那些年少的记忆,走向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