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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的局势已近尾声。

黑子与白子纠缠了大半个棋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奈何不了谁。

漆木山拈着一枚黑子沉吟良久,最终将那枚棋子轻轻放回棋盒里,靠上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下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他目光越过棋盘,落在对面那个与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徒弟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身上。

方才这一局棋,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从李沉舟的布局里看出了很多东西,开局时稳扎稳打,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中盘时却忽然凌厉起来,攻势如潮,一浪接一浪,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

到了收官阶段,那股凌厉又收了回去,变得从容而克制,仿佛方才那番猛攻只是一场热身。

棋风如人品。

一个能在占据优势时主动收手、与人握手言和的人,心性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漆木山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又打量了李沉舟一眼。

这张与李莲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久了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李沉舟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局促,只是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里,微微欠身,语气谦和:

“晚辈承让了。”

漆木山摆了摆手,笑道:

“承让什么承让,你若是全力以赴,我这把老骨头未必招架得住。”

他说的是实话。这局棋他虽然没输,但也没赢。

而他能感觉到,李沉舟并没有使出全力。

这份游刃有余的气度,在他这个年纪实属难得。

之前李莲花在信里提过李沉舟的年纪,比他大几岁。

漆木山当时想着,大几岁也是年轻人,心性估计和李莲花差不了太多。

李莲花是什么性子?

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了张扬恣肆,天不怕地不怕,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才学会收敛。

可眼前的李沉舟,却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这年轻人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被岁月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漆木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

这个年轻人经历过的事情,恐怕比许多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还要多。

他不由得想起李莲花信里提过的只言片语,李沉舟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权力帮帮主,每月都要服下朝廷赐的毒药,身不由己。

漆木山当时只是粗略地扫过这些信息,没有细想。

如今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沉舟,看着他那张与李莲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这孩子,怕是比相夷过得还要难。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腰背,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梅树,望向西边的天空。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的兰花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不早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沉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晚辈。

“准备一下,我带你去看看相夷小时候住的地方。”

“今晚你们就住那儿吧,省得再去收拾别的屋子。”

李沉舟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有劳师父。”

这声“师父”叫得自然极了,仿佛他已经叫了很多年。

漆木山听着,嘴角便翘了起来,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

院子的另一头,师娘正和李莲花说着话。

两人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吃了一半的点心,茶水已经添了好几回,淡得快没颜色了。

师娘不知说了什么,李莲花的耳朵红了又红,低着头假装喝茶,那茶杯明明已经空了,他却还端在嘴边不肯放下。

师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点心碎屑,朝院子这边走来。

李莲花如蒙大赦,连忙放下那个空茶杯,跟着站起身。

只是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脚步却轻快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师娘走到漆木山身边,随口问道。

她的目光在漆木山和李沉舟之间转了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头子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分明是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

漆木山也不掩饰,笑呵呵地道:

“想着带这俩孩子去看看相夷以前住的房间,收拾一下今晚好睡觉嘛。”

“总不能让人家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师娘点了点头,又看了李沉舟一眼。

这年轻人站在暮色里,白红色的衣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腰间的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容貌与李莲花几乎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稳如山。

她心里那些最后的不放心,也在这一眼里彻底消散了。

“既如此,那我们一起去吧。”

她说着,转身向院子后面走去。

李莲花跟在师娘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沉舟正站在漆木山身侧,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师父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

他放心地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师娘。

院子后面有一条青石小路,两侧种着翠竹,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小路尽头是一排竹舍,掩映在竹林深处,安静而清幽。

师娘在最靠近竹林的那间屋子前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干净,虽然很久没有人住,但师娘显然经常来打扫,桌椅上连灰尘都没有。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竹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墙上挂着一柄木剑,剑身磨得光滑发亮,剑柄处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相夷。

那是李莲花小时候用的第一把剑,漆木山削给他的,他当宝贝一样收了这么多年。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年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爬起来练剑。

他在这张桌上铺开纸笔写信,写完了又撕掉,撕掉了又写。

他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竹林发呆,想着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这里,以为师父师娘会永远在身边,以为外面的世界不过是大一点的云隐山。

后来他下了山,闯出了名堂,成了天下第一剑神,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师父问他身上的毒,怕师娘问他过得好不好,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说出实话。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毒解了,内力恢复了,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可站在这里,他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偷偷摸摸在墙上刻字的小孩子。

李沉舟走到他身边,看着这间简朴而温馨的屋子,看着墙上那柄木剑,看着床头那几本翻旧了的书,唇角微微弯起。

他能想象出小时候的李莲花是什么样子,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

练剑时认真得像个大人,下了剑就又变回那个会撒娇会耍赖的小孩。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些画面,看看那个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剑神的李相夷。

看看那个在师父师娘身边无忧无虑长大的少年。

漆木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粗声粗气地道: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收拾收拾,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你师娘炖了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被谁看到脸上的表情。

师娘站在门外,看着漆木山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又看了屋里那两个人一眼,便转身跟了上去,留他们两个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慢慢看,慢慢聊。

暮色渐浓,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莲花走到窗边,将那盏油灯点亮,昏黄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他转过身,对上李沉舟的目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里挺小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怀念,几分羞涩。

“我小时候就住这儿。”

李沉舟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油灯下格外柔和的脸,看着这间充满了他童年气息的小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过去,握住李莲花的手,轻轻捏了捏。

“很好。”他说,声音温柔,“我很喜欢。”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窗外那片暮色中的竹林,嘴角便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