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在透过窗棂的午后阳光下袅袅升腾,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沉肃。
萧景琰已换下厚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绣金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一手支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有节奏的微响,目光则落在面前一份刚刚呈上的密报上,眉头微锁。
书房内光线明亮,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疑云。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侧面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悄然滑开,一道如影子般无声无息的身影闪入,随即暗门闭合,了无痕迹。
来人正是暗影卫副统领,渊墨。他依旧是一身便于隐匿的深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没有任何纹饰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单膝跪地,声音平稳而低沉:“陛下。”
萧景琰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密报的某一行字上,仿佛随口问道:“调查的事,如何了?”
渊墨立刻回禀:“回陛下,自接到旨意,暗影卫已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西域眼线,并加派了三组精于药理、毒物与追踪的好手,沿商路、边关及江湖暗线多方查探。关于先前逆王及噬渊余党所用之特殊毒素,现已有了初步线索。”
萧景琰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讲。”
“综合各方回报,此种毒素特性诡异,中毒者初期症状不一,或亢奋力增,或昏沉萎靡,但最终皆会气血逆乱、脏腑衰竭而亡,且毒发过程往往伴有短暂神智迷乱、言行悖常之状。其调配手法、所用几味核心药引,皆非我大晟常见,甚至在中原医毒典籍中也鲜有记载。”渊墨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根据从黑市残留药渣、边境走私者口供以及西域行商模糊的描述交叉比对,此毒有七成把握,源出西域。”
“西域……”萧景琰低声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大的椅背中,眼神飘向窗外高远的秋空,似乎在追索着什么遥远的记忆。
“更具体而言,”渊墨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种种迹象,隐隐指向西域诸国中,一个较为特殊的存在——苗国。”
“苗国?”萧景琰的目光倏地收回,聚焦在渊墨身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是。苗国位于西域东南,毗邻大雪山,国中多以族群聚居,其民风与西域他国迥异,擅长山林之术,尤以用毒、驱虫、乃至一些……更为诡秘难言的手段着称。其国中有一支地位尊崇的‘巫蛊殿’,据传精研天下奇毒异蛊。我们追查到的几味罕见药引,在有限的记录中,曾出现在与苗国相关的贸易清单或传闻里。”渊墨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目前线索尚属间接,但指向性已颇为明显。暗影卫正在尝试接触可能了解内情的西域客商、游方医者,并设法打通通往苗国更直接的消息渠道。只是苗国排外,消息封锁甚严,深入查探需要时间,也需……更隐蔽的手段。”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下令。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一次节奏略显杂乱,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苗国……蛊毒……
这两个词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身份的破碎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被猛地搅动,翻涌上来。
前世,作为一个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的普通人,他虽未亲身踏足过那片神秘的土地,但关于“西域”、“苗族”、“蛊毒”的种种传说、故事、乃至光怪陆离的影视剧和网络小说片段,却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现。
他记得那些猎奇向的短视频里,总有人煞有介事地讲述着西南深山苗寨的奇闻异事,将“蛊”描绘得神乎其神——有能让人死心塌地的“情蛊”,有能操控人生死的“金蚕蛊”,有能令人痛不欲生的“疳蛊”,还有无形无影、防不胜防的“鬼蛊”……真真假假,混杂着民俗、想象和商业炒作,难以分辨。
他也记得一些较为严肃的纪录片或文章,试图从民族学、医药学角度去解释“蛊”,将其与当地的生态环境、特殊的动植物、以及传承已久的巫医文化联系起来,剥离其神秘外衣,探讨其可能存在的医药价值或心理暗示作用。
但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有一个共同点:神秘,诡异,难以用常理解释,且往往与“控制”、“伤害”、“莫测”等词汇紧密相连。
萧景琰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记忆暂且压下。前世的知识在此刻更像是一种警示,而非确凿的依据。他不能完全依赖那些真假莫辨的都市传说,但渊墨查到的线索——毒素特性、药引来源、苗国巫蛊殿的名声——却与那些传说中关于“蛊毒”阴诡难防的描述,隐隐吻合。
“若真是来自西域的蛊毒……”萧景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事情就棘手了。”
他想起了那些中毒者的惨状,想起了噬渊杀手在最后时刻偶尔表现出的、超越常理的诡异状态。如果对手掌握的,不仅仅是普通的毒药,而是传说中能潜伏人体、操控心神、杀人于无形的“蛊”,那将是比明刀明枪的叛军、比北狄的铁骑更加可怕、更加难以防范的威胁。
防不胜防,无孔不入,或许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载体或工具……这种源自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消磨士气和动摇统治根基的利器。
萧景琰的思绪飞快转动,前世的知识与今生的情报相互碰撞、印证。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
“来人!”他提高声音,朝门外吩咐,“速传禁卫军统领赵冲来见!”
门外值守的太监应声而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心中疑窦丛生的萧景琰来说,却显得有些漫长。他手指叩击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很快,御书房外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身戎装、脸上还带着昨日激战留下疲惫与伤痕的赵冲,大步走入,单膝跪地:“臣赵冲,参见陛下!”
“平身。”萧景琰挥手示意他起来,目光紧盯着他,直接切入主题:“赵冲,朕问你,你可还记得,两年多前,朕御驾亲征北狄之时,战场上,北狄军中是否曾出现过某种……较为特殊的毒素?”
赵冲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么久远、且具体到“毒素”的战场细节。他皱起浓眉,努力回忆着那场历时数月、惨烈无比的北征。刀光剑影、血火硝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片刻后,他眼神一凝,似乎抓住了什么,沉声道:“回陛下,经您一提,臣……好像确有这么回事!”
他边回忆边说道:“那是在攻打北狄王庭外围的战役中,我军前锋冒进,中了埋伏。北狄人在箭镞上涂抹了东西,中箭的弟兄们起初伤口并无大碍,甚至有人还能继续战斗片刻。但很快,伤口周围就开始发黑、溃烂,流出的血颜色发暗,气味也异常腥臭。军中的大夫看了都直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种毒,毒性猛烈且古怪,他们束手无策。”
赵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臣当时麾下有一队亲兵冲在最前,有七八个弟兄都中了这种毒箭……他们……他们死得很惨,不是流血过多而死,而是浑身发黑肿胀,高热不退,最后像是……像是内脏都融烂了一般,七窍流血而亡。死前还时而狂躁嘶吼,时而昏沉谵语,状若疯魔。当时只以为是北狄从哪个荒蛮部落弄来的奇毒,战事紧张,也未及深究……”
萧景琰听完,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你确定,那种毒的症状,与昨日宫中逆党所用,或之前江南血案中出现的毒素,有相似之处?”
赵冲仔细想了想,虽然时隔久远,但那些兄弟惨死的模样刻骨铭心。他慎重地点头:“陛下,具体细节臣不敢妄断,但那种中毒后非正常溃烂、气血败坏、以及死前神智异常的状态……确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种……让人从内部开始腐败的感觉,非常邪门。”
萧景琰缓缓靠回椅背,眼中锐光闪动,之前的凝重化为了冰冷的寒意。
巧合?
北狄与大晟的国战,逆王萧景文的篡位阴谋……这两件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背后,竟然都出现了疑似源自西域苗国的、极为特殊的毒素身影?
这绝不可能用“巧合”二字轻轻揭过!
北狄地处北方草原,与西域相隔遥远,若非有特殊渠道和目的,他们如何能获得并熟练使用这种明显带有西域特征的奇毒?而六王爷萧景文,一个深居简出的亲王,纵然有噬渊组织为爪牙,他又从哪里、通过谁,获得了这种连大晟太医和军中大夫都束手无策的异域之毒?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有一股隐藏得更深、布局更早、触角可能伸得更远的势力,在暗中操纵或影响着这一切!他们或许与北狄有勾结,或许利用了六王爷的野心,将这种阴诡的“蛊毒”作为工具,投放在大晟境内最关键、最脆弱的节点上!
他们的目的何在?
削弱大晟国力?制造内部混乱?还是……有更宏大、更可怕的图谋?
西域苗国……是想趁大晟与北狄两败俱伤,或是内部生乱之时,趁虚而入?还是与北狄残余势力、或大晟内部某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叛逆,达成了某种协议?
萧景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意识到,刚刚平息的京城叛乱,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一场涉及更广地域、更多势力、更加诡谲难测的暗战,可能早已悄然开始。
“西域……”萧景琰低声自语,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看来,朕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片风沙与神秘并存的土地了。”
他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渊墨,斩钉截铁地命令:
“增派人手!调整调查方向!暗影卫在西域的一切活动,优先级提到最高!集中力量,给朕查清楚三件事:第一,苗国‘巫蛊殿’的详细情况,其传承、手段、与外界接触的渠道;第二,北狄王庭与西域,特别是与苗国,在过去几年有无秘密往来,证据;第三,大晟境内,尤其是边关、重要商路节点,有无形迹可疑的西域人、特别是苗国人活动,或与苗国相关的物品、信息异常流通!”
“记住,”萧景琰强调,“此事关乎国本,务必隐秘、深入、不惜代价!但要小心,对方既善用蛊毒,行事必然诡秘阴狠,让我们的人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遵旨!”渊墨沉声应道,身影一动,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面的暗门之后。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紧绷。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不再叩击桌面,而是缓缓握成了拳。内患甫定,外忧已露狰狞之相,且是如此诡谲难防的外忧。这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但也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遇强愈强、誓要掌控一切的不屈斗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沉静的决断。西域之事需暗中绸缪,步步为营,但京城之内,刚刚经历动荡的朝局,更需要尽快稳固,并打造出更可靠的力量支柱。
“内部的事,也要着手了。”他低声自语,随即提高声音,“来人,去传吏部尚书沈砚清、都察院中都御史张贞、大理寺丞周正,即刻来御书房见朕。”
太监领命而去。
约莫两炷香后,沈砚清、张贞、周正三人前后脚抵达御书房。三人官服整齐,但脸上都带着些许疑惑与谨慎。今日早朝的血腥清洗和皇帝突然宣布设立“天刑卫”的消息,犹在耳边。此刻被单独召见,还是他们这三位分掌吏治、监察、刑名的重臣,由不得他们不多想。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行礼如仪。
“平身,赐座。”萧景琰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三人谢恩后,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恭敬地投向书案后的皇帝,等待示下。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沈砚清,年轻干练,锐意革新,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对皇权忠诚,对新政热忱,思维活跃,但有时稍显激进。
张贞,都察院首脑,老成持重,风骨刚直,是清流言官的代表,重视法度礼制,监督百官是其本职,有时难免拘泥旧例,但与李辅国等纯守旧派又有所不同,更重实际监察效能。
周正,大理寺丞,精通律法,审案严谨,性格端方甚至有些刻板,是司法体系中的技术型官员,通常不介入党争,只认法理。
这三人组合,既有开拓的锐气,又有监督的严谨,还有执法的专业,正是他构想中参与搭建“天刑卫”初期框架的合适人选。
“召三位爱卿前来,”萧景琰不再绕圈子,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所为者,正是早朝时所提——‘天刑卫’一事。”
果然!三人心中同时一震,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沈砚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思索,张贞眉头微动,似在权衡,周正则面色更加肃然。
“天刑卫乃初创,规制未立,人选未定,诸事千头万绪。”萧景琰看着他们,“朕知三位爱卿,或掌铨选风纪,或司监察弹劾,或精刑名律法,于此新设之卫所,必有独到见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鼓励与审视,在三人脸上逐一停留,最后缓声道:
“那么,在朕详细阐明构想之前,不妨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你们认为——”
“这天刑卫,究竟该是一个怎样的机构?”
问题抛出,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沈砚清、张贞、周正三人神色各异,但都在飞快地思考着,如何回答皇帝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重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