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声音在血腥的秋风中徐徐展开,如一卷缓缓铺陈的画卷,将三个月来深藏于迷雾下的棋局,一子一子,清晰地复现于所有人眼前。
“三个月前,江南吴江县令周文楷满门被屠,二十七口,上至七十老母,下至三岁稚童,无一幸免。”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那染血的江南庭院。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彼时,朕正全力推动反腐败新策,朝中已有不少阻力,江南血案恰在此时发生,时机之巧,手法之狠,令朕警觉。”
萧景琰顿了顿,声音更沉:
“若说江南世家反扑,情理之中。但早在两年前,朕便已亲自南巡,借盐税案彻查江南,顾家满门抄斩,家主顾鼎文被斩于街市,江南世家元气大伤,余者皆已臣服,至少表面上,绝不敢在朕推行新政的风口浪尖,做出如此丧心病狂、自取灭亡之事。”
“那么,谁有这般胆量?谁有这等手段?谁又有如此……深沉的恨意?”
他看向台阶上的萧景文,目光如炬:
“朕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北狄残党。”
此言一出,萧景文瞳孔微缩。
“北狄虽灭,颉利虽死,但一个盘踞北疆百余年的王朝,其根系之深,岂能一朝尽除?若有漏网之鱼,借江南世家的壳,行报复之事,搅乱大晟朝局,亦在情理之中。”
“故而,朕当即密令仍驻守在北狄王庭的阿古拉与林岳,调动一切力量,彻查王庭废墟、贵族府邸、乃至单于金帐残骸,寻找一切可能与江南、与大晟朝局相关的蛛丝马迹。”
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七日之后,飞鹰传书抵京。”
“他们在北狄单于金帐废墟的一处暗格夹层中,找到了尚未完全焚毁的书信残片。虽经大火,但其中几封以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遇热后反而显形。”
“信上文字,乃北狄文与大晟文混杂。内容隐晦,但核心明确——北狄单于颉利与一位身处大晟京都、位高权重之人,保持着长期、隐秘的联系。信中提及‘江南之利’、‘朝堂之变’、‘火中取栗’等语,虽未署名,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无不指向此人不仅手握重权,更对朝堂运作、边防部署了如指掌,且……”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萧景文:
“此人身份,必与皇族脱不开干系。因为有几处暗语,用的是只有宗室子弟才知晓的、当年太祖皇帝训诫子孙时的特定代称。”
广场上一片寂静。
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皇叔,”萧景琰缓缓道,“您可知,当朕看到那信上‘火中取栗’四字时,心中是何感想?”
萧景文脸色更白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青。
“朕将怀疑的名单,圈定在三位皇叔之中。”萧景琰继续道,“三皇叔萧景禹,性情刚烈,手握部分宗室兵权,常驻北境多年,与北狄交手最多,嫌疑看似最大。但朕深知,三皇叔虽与朕政见时有不合,却最是忠直刚烈,眼中揉不得沙子,更不屑与北狄蛮夷勾结,此等背祖忘宗之事,他绝计做不出来。”
“八皇叔您,”萧景琰的目光转向身旁的萧景明,“深谙权术,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监国期间展现的手段,更是令朕印象深刻。若论政治手腕、谋划能力,您确实是三位皇叔中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策划这一切的人。最初,朕的疑心,确实更多地落在您身上。”
萧景明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然而,”萧景琰话锋一转,“紧接着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朕的判断。”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萧景文:
“皇宫大火,漱玉轩付之一炬,六皇叔您……‘葬身火海’。”
“消息传来,朕震惊之余,立刻亲赴现场查看。”萧景琰的声音变得冷冽,“火势虽大,但禁卫军扑救及时,核心区域的废墟尚可勘察。朕命渊墨带暗影卫中精通刑狱与尸检的好手,细细查验那具在密室中找到的焦尸。”
“尸身烧毁严重,但骨架完整,身形与六皇叔您一般无二,甚至左腿膝盖处旧伤的骨骼增生痕迹,右肩胛骨早年狩猎时留下的箭簇凹痕,都一一吻合。制作这具‘替身’的人,可谓用心至极,几乎天衣无缝。”
萧景文嘴唇微颤,却未发一言。
“但是,”萧景琰的声音陡然锐利,“百密一疏。”
“那尸体的口腔,包括咽喉深处,异常干净,几乎没有任何烟灰炭末附着。”他盯着萧景文的眼睛,“一个在密闭密室中被活活烧死的人,在浓烟窒息的过程中,必然会本能地剧烈呼吸,将大量烟尘吸入肺腑、呛入口鼻。可那具尸体没有。”
“它是在死后,被人投入火中的。”
“这意味着什么?”萧景琰自问自答,“意味着有人处心积虑,制造了六皇叔您被烧死的假象。可动机呢?若您真是被仇家所害,仇家何必多此一举,大费周章地布置火场、寻找替身?直接毁尸灭迹,或伪装成意外失足,岂不更简单?”
“除非,这场火,这场‘死亡’,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让您——‘死’。”
“一个位高权重、并无明显仇敌的亲王,为何要假死脱身?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需要从明处转入暗处,去策划一些见不得光、且风险极高的事情。”
萧景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回荡在广场上:
“从那时起,朕几乎可以断定,您,萧景文,朕的六皇叔,就是那与北狄单于通信之人,就是江南血案的幕后推手,就是隐藏在朝堂之下、意图颠覆江山的——噬渊之主!”
“然而,断定归断定,朕没有证据。您消失得无影无踪,噬渊组织更是隐蔽极深。朕知道您在暗处观察着一切,等待着时机。”
说到这里,萧景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决断,有孤注一掷的锐利,更有一种俯瞰棋局的绝对自信。
“于是,朕做了一个在常人看来,或许极为冒险,甚至愚蠢的决定。”
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八王爷萧景明。
“朕派暗影卫,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视的渠道,用了一种只有朕与八皇叔年少时共同养过的一只信鸽才知晓的、早已废弃多年的联络方式,悄悄联系上了八皇叔。”
萧景明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点头,接口道:
“那是一个雨夜,一只本该早已死去的灰羽信鸽,叼着一枚蜡丸,落在了本王府邸书房外的窗棂上。本王打开蜡丸,看到里面的字迹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是景琰的笔迹:‘江南血案,北狄密信,六哥假死。疑局重重,侄欲与八叔一晤,共剖迷雾,可否?’”
萧景明苦笑:“说实话,当时本王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恐惧。景琰的推断太大胆,太惊人。但细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丝丝入扣。更重要的是——他将如此惊天秘密,直接摊在了本王面前。”
他看向萧景文,眼中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六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本王真是幕后黑手,景琰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自陷险地。他的整个计划,都可能因此暴露,甚至他本人的安危,都会受到威胁。”
萧景文的身体微微晃动,哑声道:“他……他就这么信你?”
“不。”萧景明摇头,语气却充满了感慨,“他不是信我,他是信他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迎着自己六叔难以置信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那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朕对八皇叔说:若八叔真是幕后之人,得知朕已起疑,并找上门来,无非两种反应。其一,佯装合作,伺机反噬;其二,立刻发动,狗急跳墙。”
“但无论哪种,朕都已做好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
“八王府外,沈砚清领三百精锐便衣已布下天罗地网;京都九门,赵冲已得密令,随时可封锁全城;暗影卫全员待命,渊墨亲自监控皇宫与各王府要道;北疆林岳所部三万铁骑,已接到密旨,悄悄向京畿移动了三日的路程。”
他顿了顿,看着萧景文彻底失去血色的脸:
“所以,这不是冒险,更不是赌博。”
“这是——阳谋。”
“朕将疑点、线索、推断,全部摆在八皇叔面前。若他忠心,自会与朕携手,共破迷局;若他真是黑手,朕布下的所有后手,便会在第一时间发动,以雷霆之势,将其与可能存在的党羽,连根拔起!”
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
“风险固然有,但朕计算过,可控。收益,却是撬开这铁板一块的僵局,找到破局的关键。”
“朕,输得起。而对手,输不起。”
“更何况,”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萧景文感到刺骨冰寒的弧度,“朕始终相信,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局面如何凶险——”
“朕,不会输。”
“不会输”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景文的心上,砸在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心上。
那不是狂妄,不是自负,而是一种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见惯了惊涛骇浪后,沉淀在骨子里的、对自身力量与智慧的绝对信念!
萧景文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望着台阶下那个年轻的皇帝,望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自己算计的是阴谋,是诡计,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刀光剑影。
而对方,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以绝对实力为根基、以人心揣度为脉络、以天下为棋盘的正道!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
萧景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叹息,也带着释然:
“六哥,当景琰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甚至将他布下的、连本王都可能成为目标的‘后手’都坦然相告时,本王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不瞒你说,大哥驾崩,景琰初登基时,本王……确实有过一些不该有的念头。”萧景明坦然道,“皇位,至高无上,谁人能不心动?本王亦曾暗中经营,培植势力,观察风向。”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本王看着景琰,如何在朝堂上平衡各方,如何借北狄之战树立威信,如何以雷霆手段清洗贪腐,又如何步步为营,推行新政……本王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他与大哥不同,与父皇不同,甚至与我大晟开国以来的历代君王,都不同。”
“他有大哥的仁心,但更懂权术;他有父皇的沉稳,但更具魄力;他有开国君王的锐气,却又不乏治世能臣的缜密。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心中似乎装着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眼界与格局。”
萧景明看向萧景琰,眼中是真挚的钦佩:
“他找本王合作时,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威压,也不是以侄儿的身份恳求,而是以‘合作者’的姿态,分析利弊,共商大计。他将后背露给本王看,也将刀递给本王防身。这份气度,这份胆识,这份对人心的把握……让本王心服口服。”
“所以,本王决定,放下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全心全意,辅佐这位注定会带领大晟走向前所未有之盛的——明主英君。”
“而后续的一切,”萧景明的目光转向萧景文,带着一丝怜悯,“六哥,你所看到的,你所推断的,你所深信不疑的……全都是景琰与本王,精心为你演的一出大戏。”
“本王‘被迫’监国时的惶恐与暗喜,‘暗中’联络朝臣、收买禁军、篡夺玉玺时的谨慎与‘野心’,‘控制’外城时的‘志得意满’,进攻皇宫受阻时的‘气急败坏’……甚至方才在殿前与你的对话,三分真,七分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本王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竞争对手,让你在暗中窃喜,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从而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摘取‘胜利果实’。”
萧景明苦笑摇头:
“就连今夜这场含元殿前的最终对决,其发生的时间、地点、甚至双方投入的力量对比,都在景琰的预料与引导之中。他算准了你手中最后的底牌,也算准了你会在何时打出这张牌。”
“沈尚书,”萧景琰忽然看向一旁同样听得心神剧震的沈砚清,“赵统领,杨将军,石将军,还有在场诸位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染血而惊愕的脸:
“并非朕不信任你们,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局牵涉太深,对手太狡诈,知道完整计划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就越大,变数也就越多。为确保万无一失,朕只能将完整的棋谱,藏于朕与八皇叔二人心中。你们所执行的每一个命令,所经历的每一场血战,都是真实的,都是这局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你们的忠诚与勇武,是今夜我们能站在这里的最坚实基石。朕,多谢诸位。”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陛下运筹帷幄,臣等能为此局一卒,虽死无悔!”
赵冲、杨羽、石破山及周围将士,纷纷跪倒,山呼:“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虽因激战而沙哑疲惫,却汇聚成一股铁血忠诚的洪流,震撼人心。
萧景琰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他的目光,最终重新落回台阶上那道孤寂的身影。
萧景文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剑似乎有千斤重。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恍然,最后化为一片彻底的灰败与……空洞。
所有的谋算,所有的隐忍,所有自以为是的精巧布局,所有对人心、对时局的揣度……在这一刻,被萧景琰平淡却惊心动魄的叙述,击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以为自己在黑暗中掌控一切,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早已点燃的明灯之下。
他以为自己的理想高尚而孤独,却不知在对方看来,那不过是脱离现实、一厢情愿的空中楼阁。
“呵……呵呵……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萧景文的喉咙里挤出来,起初压抑,继而变得嘶哑,最后化为一阵充满无尽悲凉与自嘲的惨笑。
笑声在血腥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笑了许久,他才慢慢停下,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复杂的光。
他看着萧景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服了……”
“我……萧景文……服了……”
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彻彻底底地……服了。”
“景琰,我的好侄儿……不,陛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却又奇异地凝聚起最后的光彩,那是一种认输后,反而解脱般的光芒。
“我比不上你……远远比不上。”
“权谋,心智,胆魄,格局,眼光……甚至是对人心的把握,对时局的判断……你样样都远超于我,远超于……我所见过的任何人。”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或许,父皇当年选大哥,大哥临终前选你……都是对的。你才是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萧景琰身后那象征皇权的仪仗,投向这片染血的、却即将迎来新生的宫阙,最后,投向高远而深沉的秋夜天空。
“或者说……你天生,便是天子。”
“败给你……”萧景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不觉得冤屈,也不觉得……遗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在陈述:
“能与你这样的对手,在这样的棋局上,对弈至最后一子……”
“虽败……”
“犹荣。”
最后两个字落下,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佝偻,却又仿佛挺直了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染血的、普通的长剑。
剑身冰凉,沾染着不知是谁的鲜血。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景琰,看了一眼萧景明,看了一眼这片他试图改变、却最终败于此的天地。
然后,他缓缓转身。
面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大晟王朝最高权力核心的——含元殿鎏金大门。
他抬起脚。
一步。
踩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又一步。
踏上一级更高的汉白玉台阶。那台阶已被鲜血浸透,在火把与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暗红而诡异的光泽。
他走得很慢,很稳。
手中的剑,拖在身侧,剑尖划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持续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黑色的、染血的斗篷,在他身后微微摆动。
头发凌乱,被晨风吹起。
他的背影,孤独,萧索,却又有一种走向宿命终点的、近乎悲壮的决然。
一步,又一步。
向着那至高无上的殿堂。
向着他梦中曾渴望坐上去、如今却只能以这种方式靠近的……权力巅峰。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凝视着那道缓缓向上的背影。
无人说话,无人动作。
只有风声呜咽,卷动着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硝烟。
天际,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终于挣扎着刺破了浓厚的云层,将一抹极其黯淡的灰白,涂抹在含元殿高耸的飞檐之上。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