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如冰水灌顶。
震惊,如重锤击胸。
六王爷萧景文站在含元殿台阶的高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道在血与火中从容挥剑的月白身影,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正沿着脊椎一寸寸向上攀爬,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和思维。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本以为这场棋局,自己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执棋者。他假死脱身,暗中布局,渗透皇宫,掌控禁军,调集噬渊——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自以为算无遗策,自以为已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看清——他那个年仅弱冠便登基为帝、三年间肃清朝野、平定北疆、推行新政的侄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那不仅仅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帝王。
那是一个……能将人心、将局势、将未来都纳入算计,将每一步都提前埋下伏笔,将整个京城、整个朝堂、甚至整个皇族都当作棋子的——真正的棋手。
而自己,方才那番自以为是的质问、那番色厉内荏的反驳、那番试图稳住军心的命令……在对方眼中,恐怕就像戏台上丑角的拙劣表演,可笑,可怜,更可悲。
“不能再与他比拼智谋……”萧景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否则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猛地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目光扫过战场。
虽然暗影卫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节奏,虽然灰隼的陨落折损了锐气,虽然那些黑色身影的出现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迫……
但,他依然占据着绝对优势!
正面战场上,黑甲军仍有近三千之众!而对方的神风营、铁磐营残部,加上八王爷的死士,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五百余人!人数,依旧是接近二比一的碾压!
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暗影卫……
萧景文目光锐利地扫过宫墙、飞檐、阴影中那一道道静默的黑色身影。粗略估算,不过三百余众。
三百人。
就算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顶尖刺客,又能如何?
他手中的噬渊杀手,虽然被渊墨和那神秘弓手配合击杀了不少,但此刻仍有近三百人存活!人数相当!
更何况,刺客擅长的是潜伏、偷袭、一击必杀,而非正面战场搏杀。在开阔的广场上,在严密的军阵前,他们的威胁……有限!
念头至此,萧景文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迅速做出判断和部署。
“传令!”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黑甲军各部,维持现有阵型,继续稳步推进!压缩敌军防线,不必急于求成,但绝不可后退半步!”
“噬渊所属,除必要护卫外,全部抽离正面战场!目标——”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些悄然浮现的暗影卫,“剿灭那些暗处的老鼠!一个不留!”
命令迅速传达。
正面战场上,原本与铁磐营巨盾阵胶着的黑甲军,攻势骤然一缓。他们不再疯狂冲击,而是结成更紧密的盾墙,长枪如林,步步为营,如一道黑色的钢铁磨盘,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碾压。
而与此同时,那些如鬼魅般游走在战场边缘、伺机偷袭的噬渊杀手,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正面战场,在几个呼吸间便汇聚成数支小队,如黑色的毒蛇,吐着信子,扑向那些静立不动的暗影卫!
三百对三百。
刺客对杀手。
黑暗对黑暗。
这将是决定胜负的侧翼战场!
然而,就在命令下达的瞬间,萧景文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对!
以萧景琰的谋算,以他布下如此深远局面的心机,怎会仅仅依靠三百暗影卫就想扭转乾坤?他既然敢让这些暗影卫此刻现身,必然有绝对的自信!这三百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副统领!”萧景文厉声喝道。
一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闪至他身侧,单膝跪地。此人正是噬渊组织的副统领,虽不如灰隼那般声名显赫,但也是组织中排得进前五的高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主上。”
“当心那些暗影卫!”萧景文声音急促,“其中恐有诈!传令下去,让我们的杀手先与他们试探交锋,莫要冒进!若察觉对方战力超乎预计,立刻调派两支黑甲军百人队从侧翼包抄镇压!记住,他们终究是刺客,面对结阵的重甲步兵,绝无胜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正面战场那惨烈的绞杀,声音冰冷:“正面战场,我们依然占据优势。眼下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暗影卫。解决了他们,大局……便定了!”
“属下明白!”副统领重重点头,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部署完毕,萧景文稍稍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战场。
只见正面战场上,随着噬渊杀手的抽离,战斗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不再是刺客袭扰与重甲推进的混合打法,而是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也最考验硬实力的——正面对撞!
黑甲军的盾墙如黑色浪潮,一波接一波撞击着铁磐营的钢铁防线!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和骨骼碎裂的闷响!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带走一条条生命;战斧劈开盾牌,斩断肢体;弓弩在近距离对射,箭矢穿透甲胄,带出蓬蓬血雾!
惨烈程度,瞬间飙升!
而在战场中央,那道月白身影,动了。
萧景琰长剑在手,不再仅仅固守阵中指挥。他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切入最激烈的战团!剑光过处,必有一名黑甲士兵倒下!他的剑法没有花哨,只有最简洁的刺、劈、撩、抹,但每一式都精准到极致,狠辣到极致!一名黑甲士兵举盾格挡,剑锋却如毒蛇般绕过盾牌边缘,刺入咽喉;另一名士兵挥斧猛劈,他侧身闪过,长剑顺势上撩,斩断对方手腕!
短短十息,他周围已倒下七名黑甲士兵!
鲜血溅在他脸上、身上,将那袭月白染成刺目的暗红。但他眼神依旧平静,动作依旧稳定,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完成某种早已熟练千百遍的仪式。
“陛下威武!!!”
周围的铁磐营士兵看到皇帝亲自上阵,如此骁勇,如此悍不畏死,原本因长时间血战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如烈火烹油般轰然爆发!
“杀——!!!”
怒吼声震天动地!
士兵们眼中充血,悍不畏死地向前扑去!哪怕盾牌破碎,哪怕长枪折断,哪怕身中数刀,也要用最后的力气抱住敌人,为身后的同袍创造机会!
一时间,正面战场竟隐隐有反推之势!
萧景文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如水。
他死死盯着萧景琰的身影,看着那道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色闪电,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惊叹,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自豪。
这就是萧家的血脉。
这就是大晟的皇帝。
可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侧翼战场。
那里,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只见噬渊杀手与暗影卫,已经正面撞上!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嘶鸣,只有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只有身体倒地的沉闷动静。
但就是这寂静中的杀戮,更令人心胆俱寒。
双方都是最顶尖的刺客,最冷酷的杀手。一出手,便是直奔要害的杀招!匕首如毒蛇吐信,短刃如鬼魅探爪,飞刀如流星破空!
然而,交锋仅仅持续了不到二十息——
萧景文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只见噬渊杀手冲上去的快,倒下的……更快!
那些暗影卫的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到令人发指!一人佯攻吸引注意,一人侧面袭杀,一人远处控场。噬渊杀手的攻击往往还未及身,便被格挡、被闪避,然后咽喉、心口、后脑等要害便已中招!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效率。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刀锋划过脖颈的弧度,匕首刺入心脏的角度,飞刀命中眼窝的轨迹——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仅仅一个照面!
噬渊杀手便倒下了近四十人!
而暗影卫这边……无一伤亡!
不,不是无一伤亡。萧景文看得分明,有几名暗影卫也被击中,但他们身上的黑色劲装似乎内衬了某种特殊的软甲,噬渊杀手的短刃刺上去,竟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穿透!
“这……”萧景文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知道暗影卫强,知道这是皇室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他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
这绝非普通的暗影卫!这绝对是暗影卫中最核心、最精锐、经历过最残酷训练和筛选的那一批!不,甚至可能比暗影卫在京城的常规编制——“龙渊序列”还要强上一个档次!
这些人,每一个放到江湖上,都足以成为令一方势力胆寒的顶尖杀手!
而现在,他们有三百个!
还好……
萧景文心中稍定,还好自己早有准备,派了副统领去调遣黑甲军。
果然,就在噬渊杀手节节败退、伤亡惨重之际,两支黑甲军百人队从侧翼杀出!他们结成密集的盾阵,长枪平举,如两道钢铁洪流,狠狠撞向暗影卫的阵型!
刺客对重甲,本就是劣势。
在开阔地带,面对结阵推进的重甲步兵,再强的刺客也难以正面抗衡。
暗影卫果然没有硬拼。
他们如黑色的潮水般散开,利用远超常人的速度和敏捷,在黑甲军阵型周围游走、穿插、袭扰。他们不正面冲击盾墙,而是专挑阵型转换时的薄弱处下手,或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投出淬毒的暗器、弩箭。
一时间,黑甲军竟被这“风筝”战术拖得狼狈不堪!他们追不上,打不着,反而不断有人被冷箭、飞刀放倒。虽然伤亡不大,但士气受挫,阵型也开始出现混乱。
“坏了……”萧景文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局势,正在一点点失控。
正面战场,虽然黑甲军仍占优势,但对方士气如虹,又有皇帝亲自冲锋,一时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侧翼战场,暗影卫的战斗力远超预计,噬渊杀手完全不是对手,黑甲军又被风筝牵制,难以形成有效压制。
而那个最关键的变数——萧景琰,依旧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如定海神针般稳定着军心。
再这样拖下去……
萧景文不敢想。
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的后手,绝不止于此。那些暗影卫既然能提前潜伏在宫中,那么其他地方呢?其他部署呢?他到底……还藏了多少牌?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真的斗不过他吗?
难道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布局,二十年的执念……终究要付诸东流?
不!
萧景文猛地咬牙,眼中血丝密布。
脑海中,那张清秀的、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再次浮现。
锦瑟。
她坐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捧着那本破旧的《诗经》,轻声诵读;她谈起家乡佃农的苦难时,眼中闪烁的悲悯;她说“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平等”时,那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向往……
还有,她最后躺在柴房中,衣衫破碎,浑身是伤,手中紧紧攥着那本他送的诗集,眼睛睁得很大,却再也看不到光的模样。
“锦瑟……”萧景文低声喃喃,声音沙哑。
那些回忆,那些痛苦,那些支撑他走过二十年黑暗岁月的执念,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缓缓抬手,探入袖中。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圆筒。
那是他命最信任的工匠,用特殊材料精心制作的传信焰火。筒身密封,内藏特制的火药和染料,一旦点燃引信,便会冲天而起,炸开一朵极其显眼、且带有特殊标识的紫色烟花。
那是信号。
召唤他最后底牌的信号。
在皇宫最深处的冷宫区域,在那片连他都很少踏足的废弃殿宇地下,他还藏着最后八百黑甲死士。那是他真正的王牌,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万一事败,这八百死士可以护着他,从早已挖好的密道逃出皇宫,远遁千里。
这焰火,本是用来在最后关头,召唤他们前来接应、突围逃生的。
可是现在……
萧景文握着那冰冷的圆筒,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即使这八百死士全部投入战场,面对已经逐渐失控的局面,面对那些恐怖如斯的暗影卫,面对那个算无遗策的侄子……胜算,也微乎其微。
这已不是翻盘的底牌。
这只是……苟延残喘。
可是……
逃跑吗?
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皇宫,逃出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爱恨、所有理想、所有执念的帝都?
然后呢?
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慢慢老去,带着满心的不甘和遗憾,最后化作一抔黄土?
那锦瑟的仇呢?
那“人人平等”的理想呢?
那二十年暗无天日的隐忍和谋划呢?
都……不要了吗?
萧景文闭上眼。
脑海中,锦瑟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轻柔,却坚定:
“殿下,如果有一天……您真的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请……不要放弃。”
“因为这世道,总需要有人去点一盏灯。”
“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地方。”
“但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黑暗中,是有人举过火把的。”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挣扎,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逃?
不!
他萧景文,隐忍二十年,布局二十年,等待二十年——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像个懦夫一样逃跑!
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这含元殿前!
死在这象征皇权、也象征他理想起点的地方!
死得……像个战士,像个殉道者!
哪怕败了,哪怕死了,至少——
他曾举起过火把。
他曾试图……照亮这片黑暗。
手中的圆筒,被他紧紧握住。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血腥的战场,越过厮杀的士兵,越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投向更远处阴沉的天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另一只手,缓缓探向怀中——那里,有火折子。
生,或者死。
成,或者败。
就在下一刻。
而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道月白身影上。
那个他欣赏、他忌惮、他不得不与之生死相搏的——侄子。
萧景琰似乎有所感应,在挥剑斩杀一名黑甲士兵后,也缓缓转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隔着血与火,隔着尸山与残旗。
一个眼中是疯狂决绝的孤注一掷。
一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了然。
然后,萧景文的手,握紧了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