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到键盘上。她的手指开始动了起来——不是打字，而是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像是在做准备。
然后她开始写了。
那一章最难的部分，在那个人的“加油”之后，忽然就通了。
温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在她的直播间里停留，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两个字落在屏幕上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忽然就暖和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明明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连接，可当连接真的发生的时候——哪怕只是这么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连接——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甚至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觉得好。
直播结束后，温暖翻了翻那天的记录。
那个发“加油”的账号，和之前那个停留了很久的账号是同一个——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用户代码，没有头像，没有任何可识别的信息。
温暖看着那串代码，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关掉后台，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A市的夜景。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多钟，天就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街道亮着灯，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镶满碎钻的黑丝绒。
温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
她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看着它慢慢消散。
“慢慢来。”她小声说。
窗外的A市没有回答，只有风在楼宇间穿行的声音。
但温暖觉得，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日子继续向前走，像A市冬天里那条从不结冰的河，不快不慢，安安静静。
十二月的尾巴从日历上一点点撕掉，一月也跟着过去了大半。温暖有时候会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世界，发现街上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挂了起来，商场的橱窗换成了红彤彤的装饰，连楼下快递柜的屏幕上都贴了一张“福”字。
但温暖对这些变化的感知是迟钝的。
不出门的人，对节日的感知天然就隔了一层。没有拥挤的地铁，没有商场里循环播放的贺岁歌曲，没有同事之间交换的礼物和祝福。她看到那些红色的装饰，知道要过年了，但那种“知道”是理性的、遥远的，像隔着玻璃看一场别人的热闹。
好在她的直播间还在。
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反而成了她和外界之间最稳固的连接。
温暖已经开了将近两个月的直播了。
粉丝数依旧少得可怜——勉强突破了三十个，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机器人账号或者路过的僵尸粉。每次开播的观看人数稳定在个位数，偶尔能上两位数，但那是极少数情况。弹幕依旧稀稀疏疏的，有时候一整场直播下来，面板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温暖对此接受良好。
应该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最初开直播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在按下“开始直播”按钮的那一刻猛地加速，手指会发抖，手心会出汗，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着让她逃跑。但现在——两个月的练习之后——她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心跳只会快那么一点点，像是爬楼梯时多跨了一个台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甚至开始能回复弹幕了。
不是每次都能，也不是每条都能。有时候弹幕里有人问问题，她看了一眼，觉得“今天的我可以做到”，就伸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打几个字。有时候她觉得“今天不行”，就当作没看到，继续写她的东西。
没有人催她。
没有人因为她不回复就离开——当然，本来也没有多少人。
那些偶尔路过的人，大多是好奇进来瞄一眼，发现这个直播间里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热闹的互动，最多停留几十秒就划走了。温暖从不挽留，也从不因此觉得失落。她知道自己的直播间不是那种能留住人的地方，它就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只适合那些恰好也需要安静的人。
而那些恰好需要安静的人，偶尔会留下来。
温暖记得几个Id。
不是刻意去记的，而是那些人出现的次数多了，那些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就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比如那个一串代码、没有头像的用户，几乎每次开播都会出现，有时候待几分钟，有时候待很久，但从来不发弹幕。温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来、在看什么，但那个沉默的存在让她觉得安心——像房间里有一只不吵不闹的猫，你知道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还有一个人，Id叫“夜航船”，偶尔会发弹幕，问一些和写作有关的问题。
“今天写什么？”
“这个情节想了多久？”
“卡文的时候怎么办？”
问题都不长，语气也淡淡的，不像是在追星，更像是在和一个人普通地聊天。温暖遇到能回答的问题就会回几个字，回答不了的就忽略。那个“夜航船”也不在意，下次来了还是照常发弹幕，好像温暖回不回答都没关系。
温暖觉得这种关系很舒服。
没有期待，没有压力，你来了我在这里，你走了我还在写。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某个瞬间交汇一下，然后继续各自延伸。
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最危险的关系，往往就是从“没有期待”开始的。
一月底的一天下午，温暖刚结束一场直播，正准备合上电脑去厨房弄点吃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林晴的消息。
温暖点开，看到一连串的语音消息，这在林晴身上不常见——她平时更喜欢打字，说语音听起来不够正式。温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第一条。
“温暖温暖！快过年了你知道吗吧！”
林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暖说不上来的兴奋，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急着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