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看到那条弹幕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复,而是不知道回复什么。
说“谢谢”?太正式了。
说“嗯”?太敷衍了。
说什么都感觉不对。
所以她就当作没有看到,继续写她的东西。那条弹幕孤零零地挂在面板上,过了几分钟,被系统自动清除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温暖每天下午开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两点,有时候四点,有时候干脆晚上才开。她不放任何预告,不设任何固定时间,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背景音乐也在换——有时候是巴赫,有时候是肖邦的夜曲,有时候是德彪西的月光,有时候干脆不放音乐,只有键盘的声音。
直播间的人来来往往,很少有人停留。
大多数人在画面里停留几秒钟,发现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变化、没有主播互动,就划走了。偶尔有人会多待一会儿,看那双白皙的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听那些安静的音乐,然后也走了。
没有人发弹幕。
没有人送礼物。
温暖的直播间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不在乎。
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效果。不需要维护粉丝,不需要运营数据,不需要在乎观看人数。这里只是一个她可以练习“被人看到”的空间,一个安全到几乎没有任何压力的过渡地带。
没有人知道“warmmm”是谁,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开直播。她只是一双手,一个键盘,一段音乐,和一片安静的空白。
这种匿名性让温暖感到安全。
安全到足以让她一点一点地松开那根一直绷紧的弦。
有一天下午,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穿过落地窗和纱帘,落在温暖的手上。她正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阳光恰好落在她右手的手腕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直播间的画面里,那双被阳光照亮的手突然变得好看起来了。
弹幕面板上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好白好细的手,是女孩子吧?”
温暖看到了,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继续打字。
过了几十秒,又一条弹幕出现。
“这是在写小说吗?键盘声好好听。”
温暖的手指又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条弹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伸向手机屏幕,用食指在虚拟键盘上慢慢地点了几下。
弹幕面板上出现了一行字,来自“warmmm”:
“嗯。”
只有一个字。
发完之后,温暖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到键盘上,心脏砰砰地跳着,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的脸颊有些发烫,耳朵也有些发烫,但那个人没有继续追问,弹幕面板又安静了下来。
观看人数从4变成了6,又从6变成了3,最后变成了1。
那个“1”停留了很久。
差不多有十几分钟,始终是那一个人。不发弹幕,不说话,不送礼物,就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温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人让她安心。
不是因为那个人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那个人什么都没做。没有提问,没有评价,没有期待。就是待在那里,和她共享同一段时间,同一段音乐,同一个安静的空间。
那天直播结束后,温暖翻了翻后台数据。
总观看次数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但平均观看时长还是很短,大部分人来了就走,留不住。唯一那个停留了很久的账号,她看不出任何信息——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用户代码。
她盯着那串代码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后台。
不重要。
那个人明天可能就不来了,也可能来,都不重要。
她需要做的只是继续——继续写,继续播,继续在这种安全的、缓慢的节奏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原主的壳子里拽出来。
不需要急。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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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温暖已经开了将近十次直播。
直播间的关注人数少得可怜,刚刚突破两位数,每次开播的观看人数也基本在个位数徘徊。弹幕偶尔会出现一两条,大部分时候是空的。没有人送礼物,没有人在评论区讨论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还有一个安静到近乎无聊的直播间。
温暖对此非常满意。
她不需要那种被很多人注视的感觉——那是原主的身体最排斥的东西,也是温暖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克服的恐惧。太多人意味着太多眼睛,太多眼睛意味着太多可能被评判、被审视、被定义的机会。她承受不了那个。
但几个人的注视,她开始慢慢能承受了。
就像是被放进水里的青蛙,水温一点点升高,她才能不被烫死。如果一下子把人扔进沸腾的水里,她会当场崩溃。
所以现在这个节奏刚刚好。
每天固定时间开播,放一点古典音乐,写一会儿东西,偶尔看到弹幕里有人问问题,就用手在手机屏幕上敲几个字回复。不说话,不露脸,不解释自己是谁。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黑暗中对着一个很小的洞口说话,洞口外面有人,但你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你。声音传出去,偶尔有回声传回来,但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
温暖渐渐习惯了这种存在方式。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写一个比较难写的转折章节,思路卡住了,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盯着屏幕发呆。直播间的背景音乐换成了肖邦的夜曲,安静而忧伤。
弹幕面板上忽然出现了一条消息:
“卡文了?”
温暖看到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手伸向手机,慢慢地打了一个字:
“嗯。”
“写小说很难。”
温暖看着那条弹幕,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还好。只是今天有点难。”
“加油。”
温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到键盘上。她的手指开始动了起来——不是打字,而是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像是在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