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准备在这里设立一个隐蔽的观察哨,轮班盯梢,记录每一个进出军营的人员和车辆。
同时,他另外派出一组精干的探子,换上了从日军后勤仓库里偷出来的日本军装——那是上次突袭日军物资站时缴获的战利品,一直藏在租界的秘密仓库里——大摇大摆地混进了日本人在虹口开设的几家料亭和妓院,装作喝醉的日本兵,暗中套取其他军官和卫兵的日常活动信息。
这一夜,整个沪上的地下世界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高速运转。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讨价还价,更没有人犹豫退缩。因为在这些来自底层、曾经被这个世道无数次践踏过的汉子们心中,苏天赐的话就是铁律。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压抑了许久的火——那个被日军刺刀活活捅死在虹口大街上的农妇,她临死前的惨叫仿佛还萦绕在沪上每一个百姓的耳边。这股火不发泄出来,他们连觉都睡不踏实。而今晚,大哥终于下达了命令,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迎来了喷发的时刻。
苏天赐回到沪上别墅的时候,天色早就彻底暗透了。冬夜的沪上不像白天那般喧嚣,租界方向传来的霓虹灯在云层上映出一片暧昧的光晕,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悠长而苍凉,像是这座远东第一大都会在沉睡中发出的低沉鼾声。他把车停进车库,走进客厅,脱下大衣随手递给守在门口的佣人,然后径直走到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拧亮台灯,开始翻阅这几天积压下来的文件。
他没有闲着等消息。在许文强他们回来之前,他已经把整个沪上的地图摊在书桌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虹口、闸北、杨树浦等日本人聚集区的每一条主要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可能的撤退路线,甚至用圆规以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为中心画了好几个同心圆,计算着不同距离上部署多少兵力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包围与合围。他知道这次行动不比往常——这不再是一次小打小闹的暗杀,也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目标的定点清除,而是一场对整个沪上日本势力的大规模、多方向、同时发起的闪电式打击。他必须在那些支援的军队到来之前,把整个行动的时间精确到分钟,确保每一个小队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打谁、怎么打、打完之后往哪里撤。
不知过了多久,别墅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三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苏天赐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声“进来”。门推开,许文强、丁力、马永贞三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既凝重又兴奋,像是猎人经过漫长追踪之后终于发现了猎物巢穴的确切位置。
丁力把手里的情报放在桌上,那些纸张有从日文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有手绘的虹口街道地形图,有在香烟壳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录的小字,还有几张是从日军内部传令文件上用描红纸拓下来的。苏天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许文强工整誊写的汇总报告,一手馆阁体蝇头小楷写得清晰利落,字里行间透着一个精干情报官特有的严谨和条理。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份汇总报告,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角座钟钟摆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许文强将收集到的情报按照目标类型进行了严格的分类整理,每一项都标注了目标名称、具体地址、用途性质、守卫兵力、巡逻规律、建筑结构特点和最佳突入路线。报告显示,日本人在沪上的经济网络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庞大——他们以虹口为中心,向闸北、杨树浦、吴淞口方向辐射,建立了密密麻麻的商行、洋行、银行、仓库、粮站和物资中转站。这些机构挂着“株式会社”、“洋行”、“商社”的招牌,表面上是普通的民间商业机构,实际上全部由日本军部直接或间接控制,是日军在华东地区的经济命脉和后勤支柱。它们经营的商品种类繁多——粮食、布匹、药品、五金、机械、燃油,甚至还有专门收购中国文物古玩再转手卖到海外的文化劫掠机构。其中最核心的几家洋行直接为日本海军陆战队提供军粮、被服和军需物资,是日军在沪上的后勤保障生命线。
除了经济目标之外,许文强还标注了几处日本人常去的娱乐场所——虹口的几家高级料亭、军官俱乐部和艺伎馆。这些地方是日军中高级军官夜间消遣的主要去处,每天晚上都有大量佐官和尉官在此饮酒作乐。报告里还附了马永贞手绘的街道地形图,每一家目标建筑的大门朝向、后门位置、窗口数量、最近的路口距离都用红色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份标注着“粮站”的情报旁边,用粗重的红笔圈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圆圈——那是位于虹口码头附近的日军粮食中转总站,储存着足够一个师团吃半年的军粮。
苏天赐把这些情报全部看完之后,将最后一张纸放回桌面,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的光芒让在场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屏住了呼吸。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钢板上的铆钉:“让所有兄弟都给老子动起来。今天晚上,我要让情报上面的所有小鬼子洋行、仓库、酒楼、歌厅、码头,还有小鬼子的粮站,全部被洗劫一空。”
丁力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发出一声极其细微但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的咕噜声。他不是害怕,而是被苏天赐这番话里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冲击得身体本能地打了个激灵。苏天赐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更冷了几分,补充了四个字:“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然后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像是将军在沙盘前下达总攻命令的沉稳语调继续说道:“东西给老子全部搬走——粮食、布匹、药品、军械、现金、金银珠宝、值钱的古董字画,一件都不准给他们剩下。搬不走的给我砸掉,烧掉,炸掉,连一颗螺丝钉都不能给这些小鬼子留。所有卡车全部出动,速度一定要快,从打响到撤离,每个目标点不得超过半个小时。各小队之间用对讲机保持联络,遇到意外情况立刻呼叫就近支援。任务完成之后按照预定路线分批撤离,不准留下任何痕迹,不准留下任何活口。”
许文强、丁力、马永贞三人听到这串命令,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股被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得到释放的亢奋和杀意。丁力第一个猛地点了点头,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双手在胸前搓得咔咔作响。好家伙,还是自家大哥有魄力!他们之前在心里最激进的设想也不过是派几组杀手潜入虹口,定点暗杀几个落单的日本军官或者炸掉一两个仓库,以此震慑一下嚣张跋扈的日军,替那些被杀害的百姓出一口恶气。但苏天赐这道命令直接把行动规模从暗杀升级到了正面强攻——不是偷袭一两个目标,而是同时突袭整个沪上所有重要的日本经济设施,一锅端,一个不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行动了,这是一场在敌人心脏地带发起的大规模城市游击战,是一场要让整个沪上日租界都在一夜之间瘫痪的闪电打击。
三人同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向外走。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砸出的回响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一辆轿车和两辆黄包车同时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沪上冬夜的街道中。
随着马永贞、丁力、许文强分头下去安排,整个沪上的所有地下力量如同被按下了启动开关的精密机器,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开始全速运转。命令通过总机、传令兵、暗号和死信箱层层传递,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从闸北到南市,从十六铺码头到杨树浦,每一处秘密联络点、每一间藏身的安全屋、每一个潜伏在码头工人和人力车夫中的暗桩都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同样一道简短而明确的命令:今晚动手,按预定方案,目标所有日军经济设施。
一辆辆蒙着帆布的卡车从分布在沪上各处的秘密车库中缓缓驶出,车灯全部关闭,仅凭驾驶员对地形的熟悉在昏暗的弄堂和偏僻的后街中无声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