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往前探了探身子,他的性格最急,苏天赐话音刚落便率先开口,声音粗豪而干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哥,您说!是不是又有大买卖了?这段时间兄弟们都快闲出鸟来了。”自从上次跟着苏天赐在十六铺码头狠狠教训了一顿青帮的人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让他热血沸腾的任务了。
苏天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听说沪上来了一队小鬼子使团,你们的任务就是——打探清楚这些王八蛋在哪里,住在哪里,每天走什么路线,带多少护卫,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我要每一个人的姓名、职务、习惯、弱点,要精确到他们每天几点上厕所。消息一定要准确,不能有任何差错。”
三人听到“小鬼子使团”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丁力那双粗犷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两团压抑已久的怒火,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许文强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时唯一会流露出的细微动作;马永贞则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猎人在发现猎物踪迹时特有的冷酷和嗜血。三人在这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然后他们同时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应道,三道声线一粗一沉一冷,却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收到,大哥!”
苏天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放下酒杯,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定某项作战计划的最终方案,然后补充道:“行了,大家今晚先回去休息,把能派的人手全给我派出去。现在小鬼子又开始欺负我们的老百姓了,得给他们长点教训,让他们疼,让他们记住疼的滋味。对了,我已经派了一队人从川沙县出发来沪上了,是炮兵团赵大彪亲自带队的,到时候你们要全力配合他们的行动,情报共享,武器互通,给他们提供藏身处和撤退通道。另外——”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淬过的刀刃,锋利而致命:“把那些‘没良心炸药包’给我多用一些,往小鬼子人多的地方扔。虹口的军营、他们的军官俱乐部、他们常去的料亭和妓院、他们换岗时在岗亭里打瞌睡的哨兵——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塞。你们要让他们好好的喝一壶,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地界上,中国人的命是要用他们的命来填的。”
“没良心炸药包”这个名字,是丁力他们自己起的。这玩意儿是苏天赐之前随口提了几句定向杀伤爆破装置的设计原理,丁力和手下几个懂爆破的老师傅反复试验了几十次搞出来的土制杀器——在烈性炸药包外面用油布紧紧裹上好几层生锈的铁钉、锋利的碎铁片、砸碎的玻璃碴子,引爆之后这些破烂玩意儿会在冲击波的裹挟下向四面八方爆射,有效杀伤半径内的活物绝对没有半点生还可能。这种武器残忍到了极致,但也有效到了极致。丁力他们第一次试验的时候,用一头从屠宰场买来的老病猪绑在木桩上做靶子,炸药包在几米外引爆之后,那头猪身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铁钉和碎玻璃,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不约而同地骂了一声——他娘的,这玩意儿比鬼子的手雷狠多了。
丁力听到“没良心炸药包”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个狞笑,那笑容里的凶悍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他兴奋地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嗓门比刚才又大了好几分:“大哥您就瞧好吧!那批炸药包兄弟们一直在仓库里存着,隔三差五就拿出来晾一晾防潮,保养得比自己的婆娘还仔细,就等着您一句话呢!之前那帮小鬼子蜷缩在他们的据点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龟壳太硬兄弟们进不去,咱们好几次想给他们送点‘温暖’都没机会。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嘿嘿,我这就去据点里亲自挑炸药包,挑最大最重的,铁钉铁片塞得最满的那种!”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在十六铺码头上跟青帮火并时留下的刀疤,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亮的光泽。他粗声粗气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段时间咱们对小鬼子展开的那几次行动,炸了他们的军火库,烧了他们的物资站,在大街上把落单的巡逻兵拖进巷子里宰了十几个,这帮王八蛋被吓破了胆,缩在虹口据点里好几个月不敢出来,路上见了咱们的人都绕着走。那段时间沪上老百姓可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码头上扛活的兄弟们都说,那阵子出门走路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几分。可没想到这帮王八蛋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又开始造孽了——他们那个天皇的贴身武官平田晟,在虹口大街上当着几十个老百姓的面,让卫队乱枪打死了一个卖菜的菜农,又用刺刀把人家老婆捅了十几刀!这事儿已经在沪上传开了,老百姓们恨得咬牙切齿,但敢怒不敢言。兄弟们早就憋着劲要给小鬼子点教训了,大哥您这次发话,我们肯定要让这帮王八蛋知道知道,沪上这片天,还轮不到他们来做主!”
苏天赐听着丁力这番咬牙切齿的话,点了点头,手指在书桌上又敲了两下,语气不容置疑:“行了,动作要快,情报要准。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使团从团长平田晟到最低级的卫队士兵,每一个人的行踪规律。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跟踪、渗透、收买、逼供,都可以。但有一条:在动手之前,绝对不准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把这些王八蛋一网打尽,不是一个两个,是全部。谁要是提前暴露了行动意图,让平田晟闻到了味道提前跑路,我拿谁是问。”
“是,大哥!”三人再次同时站起身来,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多说任何废话,只是齐齐向苏天赐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丁力的脚步声最重,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砸出一串沉闷有力的回响;许文强的脚步声最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马永贞的脚步声最快,三步并两步已经到了门口。三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别墅走廊的尽头,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轿车和两辆黄包车同时驶出了别墅大门,朝着沪上不同方向散开。
随着三人的离开,苏天赐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在沪上的地下世界中扩散开来。丁力回到自己的据点之后,当晚就把手下几个最能干的把头召集到密室里开了紧急会议。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嗓门大得连门外站岗的小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大哥发话了,要查清楚虹口那帮小鬼子的底细,他们有多少人,住哪个楼,几点换岗,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每个人把自己手里的眼线全部撒出去,码头上的、菜市场的、拉黄包车的、在虹口给日本人当差的华人佣工——只要能接触到小鬼子的,全部发动起来。谁手里有好线索直接来报,重重有赏!赏金由大哥亲自拨付,当场兑现!”他把苏天赐预先拨给他的活动经费成捆成捆地堆在桌上,红彤彤的法币在煤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看得手下几个把头眼睛都直了。
许文强则走的是另一条路线。他回到自己在法租界的住处之后,并没有像丁力那样大张旗鼓地召集人手,而是独自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小台灯,翻开一本薄薄的密码本,开始逐页核对在虹口布下的暗线名单。他有自己独特的优势——他不仅能调动苏天赐麾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还能通过自己在青帮和租界巡捕房里积累的人脉,获取一些更加隐秘的内部消息。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亲手书写了若干封措辞各异的密信,然后用火漆封好,分别派人送往虹口、闸北、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几个秘密联络点。每一封密信都指定了不同的接头暗号和情报传递方式,确保即便其中一封被日本人截获,也不会危及整个情报网络的运转。
马永贞则亲自带着几个身手最好的弟兄,连夜潜入了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附近的一片废弃仓库区。那里离日本人的核心据点只隔两条街,站在仓库顶层用望远镜就能俯瞰整个日本军营的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