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地球意志问。
“疼。”
“疼为什么不停?”
“停了谁来做?”
蓝光终于刺进了他的大脑皮层最深处——额叶。
那个部位掌管认知、决策、自我意识。银躯的意识节点曾经在那里筑过巢,在神经突触之间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水银色痕迹。
那些痕迹早就干涸了,现在只剩一层极薄的银色壳膜,贴在神经元表面,像被晒干的蝉蜕。
地球意志的光丝碰到壳膜时停住了。
“这是什么?”
“银躯留的。”
“我知道是它留的。它留这个做什么?”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用右手握着刀,左手撑在碎石上,把身体往上又撑了几分。
双腿开始能承受一点重量了,脚掌踩在暗紫色晶体碎片上,碎片在脚下碎裂,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剧烈摇晃,肌肉纤维在灵力修复后还没完全恢复弹性,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但他站起来了。
“能走吗?”
“能。”
他迈出第一步。右脚踩在碎石堆上,碎石在靴底下滑动,他晃了一下,左肩撞在石壁上。
石壁上那些枯萎的圣树根系被撞断了,从墙上掉下来,在落地前碎成粉末。他又迈了一步。然后第三步。第四步。
墓室里一片漆黑。蓝光在他体内流淌,但光芒太弱,透不过皮肤,只能从手腕内侧那道裂缝里渗出极淡的一线蓝,照不亮任何东西。
他摸着黑走,靴底碾过碎石,碾过那些平行维度的“徐舜哲”留下的灰堆和冰堆,碾过哈迪尔倒下的位置——他踩到了一块布料,那是哈迪尔外套的碎片。他没有低头看。
走到墓室中央时,他停下了。
石台上那个圆形凹槽还在。凹槽底部铺着一层暗紫色的粉末——那是陨星碎片被规则脉冲炸碎后留下的残渣。粉末在蓝光的微弱映照下泛着极淡的荧光,像一片微型的星云。
“就在这里。”他说。
“就在这里什么?”
“休息。修复。两小时。”
他把三尖两刃刀插进凹槽里。刀尖刺穿粉末层,刺进石台深处。
同源的材料在极近的距离内产生了极微弱的能量共鸣。光纹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然后他靠着石台坐下来。后背贴着陨石台基,能感觉到石头深处残留的微弱热量。那是三千年前陨星碎片坠落时嵌入石层深处的地热,被地脉能量封存了千年没有散尽。现在是最后一点了。
他闭上眼睛。
“两小时。”他说。
“两小时。”地球意志重复了一遍。
蓝光在他体内重新开始流动。这一次速度更快,密度更高。
从脚底涌上来的光丝裹住了他的骨骼,从手腕爬向指尖的光膜覆盖了他残留的痛觉神经,从脊椎蔓延到大脑皮层的灵力在他的意识深处织成一张极细的网。
疼。
全身都在疼。
每一根被修复的神经末梢都在重新学习怎么传递信号,每一块被接上的肌肉纤维都在重新学习怎么收缩,每一段被临时搭建的神经回路都在测试传导速度。
他咬着牙。牙齿在压力下发出极细的咯吱声,像冻裂的木头在夜里收缩。
“你可以喊。”地球意志说。
“喊给谁听?”
“喊给自己听。”
“没用。”
“什么有用?”
“活着有用。”
蓝光不再说话了。它集中全部精力修复这具身体——不是因为它想救他,是因为它没有别的容器了。帝王谷地下的地脉能量被抽干,独立领域彻底崩塌,它的本体在空气中撑不过三秒。唯一的宿主就是这具正在修复的躯体。它救他就是在救自己。
墓室里只剩下极其细微的声音。灵力的嗡鸣。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加速流动时的沙沙声。碎石在温差变化中开裂的细响。
断刀插在石台上,刀身上的银线每隔几秒跳动一次,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弱一点。
他看向周围,碎石堆下面露出了一只手。暗红色的手。
暴怒本源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皮肤从暗红色褪成焦炭般的黑色,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他想把自己仅剩的力量灌进去。
徐舜哲把碎石拨开,把那具尸体从废墟里拖出来。
暗红色的“徐舜哲”比死前轻了很多,暴怒本源的火焰把他体内所有水分都烧干了,现在这具尸体就像一截被烧透的木炭,轻得不成比例。
左臂齐肩断掉,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焦黑的骨茬和几缕凝固的暗红色光浆。
右眼烧成了焦炭,左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但瞳孔深处好像还有火在烧。
徐舜哲把他拖到墓室中央,放在石台旁边。然后又走回去,继续拨开碎石。
第二个。灰白色的“徐舜哲”。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碎裂了,灰铸的躯壳从内向外塌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里混着几块较大的碎片——半张脸,手掌轮廓,一根手指。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即使碎了也没松开。
他曾经握过什么?徐舜哲不知道。他把灰堆和碎片拢在一起,用手捧起来,放在暗红色尸体旁边。
第三个。冰蓝色的“徐舜哲”。他的身体在抽出规则核心后碎成了冰堆,现在冰堆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几块拳头大小的冰晶还保持着形状。
冰晶里冻着什么——不是碎片,是光。
极光之寒的最后一点残光被封在冰晶内部,在蓝光的映照下发出极淡的冰蓝色荧光。他把冰晶拢在一起,放在灰堆旁边。
第四个。炽白色的“徐舜哲”。他的身体烧成了墙上一道焦黑的人形印记。
印记贴在石壁上,边缘渗着极细的白色光丝,光丝在空气中飘散几秒后熄灭。
他用手去抠那道印记,石壁表面的晶体在指尖碎裂,印记被整块剥下来,像一片烧焦的树皮。他把这块石片放在冰堆旁边。
一个接一个。深海暗潮。玻璃折射。虚空湮灭。他把能找到的尸体、碎片、灰堆、印记全部找出来,全部搬到墓室中央,全部放在石台周围。
有些“徐舜哲”什么都没留下——不知道是死在哪里,还是被能量冲击波完全抹除了。他只找到了四十几个人的残留。
他把这些残留摆成一个圆圈。围绕着石台。围绕着凹槽里那把断刀。
“你在做什么?”地球意志问。
“葬了。”
“葬了又怎样?他们的意识早就消散了。规则核心碎了,能量回路断了,连最基本的神经信号都不存在了。你摆这些残骸,他们也不知道。”
“我知道。”
徐舜哲在圆圈中央站了片刻。然后他蹲下来,用断指的手指在暗紫色晶体地面上划了一道线。
线从圆圈边缘开始,穿过灰堆、冰堆、石片,一直延伸到石台的凹槽处。然后又划了一道。又一道。十几道线从不同的残骸处出发,交汇在同一个点——断刀。
“这是灵力回路。”地球意志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你还在用陨星底层代码。”
“是。”
“你的底层代码已经转移了九成九。骨骼里只剩残留。这点残留连一盏灯都点不亮。”
“不用亮。够用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前,握住断刀的刀柄。刀身上的银线在他掌心接触刀柄的瞬间跳动了一下——不是重新激活,是“回应”。陨星底层代码的残留在他的骨骼里感应到了刀身上同源的材料,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你要做什么?”
“给他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