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又湿又热的小岛上,外头居然停了艘大铁船。
这消息瞬间传遍了小岛,岛上的居民全都涌了出来,看见那船头上站着是他们的船主,大家瞬间欢呼起来。
小岛孤悬在海外,地方也不大,寻常人也不好到达,因此也没有和其他的地方建立起什么商业往来。
岛上的人虽然都还穿着衣服,仔细一看才能发现,不是勾了丝,就是破了洞,都不知道是穿了多少年的旧衣服。
哪怕是他们船主,也一样。
船主抬起手,非常高兴的向大家宣布:“这船,可是我们这次出去最大的战利品!这船上还有不少粮食,马上搬下去!”
岛民们的欢呼声更大了。
“大家先安静一点!”船主抬起手,压住大家的声音。
“我还要跟大家说一件最重要的事,这艘船,不是我抢来的,是我们老家的兄弟,送给我们的!”
岛民们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老家的兄弟?
他们这些人,虽然住在海上偏僻角落的小岛上,但往上数,有一部分的人,祖辈都来自大明。
那些从大明来的先祖,跟着三宝大人落地在此,有一些人就没跟着走,落脚在这里,跟着当地人一起居住,教他们如何捕更多的鱼,如何在有限的小岛土地上种植作物。
时间长了,互相通婚,到现在,大家早就不分你我了,加上祖辈们世代也都会和孩子们讲起自己是来自中原,或者是来自大明哪个沿海地区的人,这些岛上的人虽然不知道大明到底在哪,可也世代把那里视作自己的祖地老家。
本来他们在这岛上,日子过得也能自给自足,可后来下了雨,又有了地震,原本地盘很大的小岛,一半都震到了水下,原本宽裕的生活直线缩水,从前还能有个一万左右的人居住的岛,瞬间人口也下降到只有两三千了。
仅仅只是在有限的土地上种植和捕捞,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日常生活需求,小岛上的物产都不够他们吃了,那自然是没有多余的东西能拿出去换的。
有时候生活被逼无奈,就只能跟着别的海盗一起,给他们打下手,挣点钱。
再后来,干的时间久了,干的次数多了,他们自己也从海盗那里搞到了一艘船,偶尔岛上的人要是吃不饱了,也去投奔海盗。
只不过他们作为海盗集团外围中的外围,干的也都是点小活。
只是这几年,大家日子更不好过了,因为大明在打击海盗。
听说,和大明船队碰上的海盗,基本上都葬身大海了,要么就是被火炮轰死了,只要是被抓到还活着的海盗,都会被送到应天府,直接砍头。
光是应天府砍下来的海盗脑袋,都能围起一座城墙出来。
虽然船主和岛民自认为自己也算是大明的后人,但大明人犯了法,也一样要被砍头的。
考虑到他们都干过海盗的活,因此日子过得再紧,大家也不敢去找大明海军和其他岛上大明种植园的人。
船长从船舱里拉出一个人来,介绍道:“这位朱焰朱船长,把他的船,还有船上的这些粮食都送给了我们!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周望乡的兄弟,你们也都要尊敬他!”
岛民们抬起头,看见船长身旁站着的那位“朱船长”,中年人嘴上留着胡须,麦色的脸有些圆,太阳下,他身上穿的衣服跟会发光似的。
仔细一看,不只是衣服在发光,衣服上还搭着一连串的宝石呢,怪不得这么闪。
这位朱船长站在船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笑,大声道:“你们岛上都有什么好玩的,有没有人能给我介绍介绍?”
周望乡也笑了,“很多年前好玩的还是有的,现在岛都小了一半,好在还有个能取水的小泉。小五,你带上几个人,领着朱船长去看看,剩下的人,上船来,跟我一起搬东西!”
被点了名的李小五拉上好几个同龄人,领着这位朱船长,还有他的几个随从,一起去他们岛上最重要的淡水泉。
因为这是这他们船长带回来的,几个孩子便也不拿他当外人,一路上又是给他介绍岛上的地方,小子们也还在打打闹闹。
那边都是椰子林,这里是他们种稻子的地方,那边是他们的居民区,水源在那儿。
朱焰看着这岛上规划的秩序井然,点头夸道:“分的这么好,怪不得这小岛还能养起你们几千人。”
他看这几个孩子年龄不一,但眼神都格外的灵动,便也生了些喜爱之意,解下腰上的小荷包,递给了领头的小五。
“里头都是能吃的,你给他们分分吧。”
“谢谢朱船长!”小五笑着接了荷包,孩子们立刻都围了过来,大家眼神好奇的看着小五手中颜色漂亮,做工精细的荷包。
拆绳打开,小五看见里头满是指甲盖大小,裹着糯米纸的小球,五颜六色的,很是漂亮。
他一颗一颗的从里面取出来,给每个孩子分上一颗,不贪多,再把荷包系上,还给朱船长。
朱船长身后的随从也眼神赞叹,夸道:“这不大的岛上,孩子们都被教的很懂礼数。”
等到周望乡带着岛民们搬完船上的粮食,回来看见朱焰和这些孩子们相处得颇为融洽,也说没想到朱焰这么喜欢孩子。
朱焰正拿着糖,把一个小孩都快逗哭了呢,听见这话,直接把糖塞进小孩嘴里,双肩一耸,“没办法,我家里的孩子从不让我逗。”
两个随从抬头看天,努力压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等到晚上的时候,为了欢迎朱焰这位客人,大家一起在海边上吹着小风,举行篝火晚会。
男女老少围着篝火缠成一个圈圈,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周望乡把烤好的鱼递给朱焰:“兄弟,来,吃。”
岛上条件有限,酒肉是没有的,新得来的粮食也不能浪费,要规划着吃。
不过吃惯大鱼大肉的朱焰也不介意,接了鱼,边吃边夸道:“你们岛上的小孩都教的不错,很懂礼,也知道孝悌友爱,就差念书识字了。”
“念书识字……”周望乡笑了一下,“在爪洼那些大岛上,我和兄弟们去给种植园干活的时候,也看见过种植园里的小孩都跟着先生念书。”
自从大明的船都变成铁船了,海盗行业全是落寞了,可岛上的他们也总是要吃饭的,只能选几个青壮年劳动力,去其他的地方做工。
“那些小孩一个个能跑能跳,也能念诗,很神气。”
不同于他们岛上穿着破烂旧衣的小孩,种植园里的孩子,都穿着一样颜色和形制的衣服,朗朗读书声,每日不绝于耳。
后来他们做工时间长了,跟着知道,学堂里的孩子,哪怕爹娘是种田的,是洗衣服的,种植园也会让孩子进去念书,因为他们都是明人孩子。
“他们住在种植园,不缺桌椅板凳,也有笔墨纸砚和书从大明送过来,听说教他们念书的先生,都是从大明请来的!”
哪怕隔得老远,周望乡也记得,那位拿着书,留着山羊胡须的先生,教导孩子们时,周身有着怎样不凡的气质。
他难以形容那一瞬间自己的感觉,只觉得那些人站在平地上,也跟站在高楼处一样,望而不可攀。
朱焰笑了笑:“也说不好呢。”
周望乡尽量让自己把这话就当做一句戏言,转而问道:“朱兄弟,我看你也是读书识字的人,你的孩子,想必是年纪轻轻,就把他送入学堂了吧!”
“那可不!”一说到自己孩子,朱焰来了精神,“他三岁不到,我娘就催着我给他请先生,我们的小镇子上有名的先生,我可都给他请过来了,结果这小孩愣是不爱上学呀!”
“这怎么行,”周望乡无缝站在朱焰视角,“孩子小,不懂事,这可不能任由孩子胡来!”
朱焰赞同点头,“没错没错。这好在我那孩子也聪明,上了几天课,他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
大了几岁以后,这小子自己跑到祖宗待的老家去,打理老家的事,我算是彻底管不住他了。”
周望乡想了想:“那他要是都学了,都能打理家业了,朱兄,有这样的儿子,你该高兴才是!”
“不好,不好,”朱焰摇头叹气,“分明事儿他都可以自己做,我都愿意让他管家产,他还非拦着不让我走。”
周望乡怎么听,都感觉这话好像不太对。
“前几年的时候,我40岁整寿,我都说不想请人来家里白吃白喝,他还非要摆几天酒。”
周望乡咽咽口水,虽然知道大明人都挺有钱,他新认的兄弟,一看也不缺钱,不然怎么能听到他们岛上人日子过得惨之后,都能大发善心,直接把一条船都送给他们。
但是请客吃饭,摆酒还能摆上好几天……
想想在种植园的时候,有明人生日,大家也就是亲朋好友,才聚在一起,摆上几桌饭,那些人还连连叹气,说岛上东西不多,没什么好酒菜。
这朱兄弟在大明家里过寿,还能摆上好几天酒,这也太豪横了。
“那时候我就想着,跟大家都宣布一下,以后家业都交给他了,谁承想啊!”
周望乡:“怎么了?”
“那可是我的寿辰,我说的话,这小子居然站起来,跟满堂臣、满堂宾客说我年纪大了,说胡话!”
想起这事儿,朱焰都愤愤不平。
“我都四十了,还让我管家业,那我管到七老八十,岂不是都不能出家门?要是五十不到就死了,一辈子不都死在家里了,多没意思!”
好像知道了点什么的周望乡琢磨片刻,忽然抬头,不敢置信的问道:“朱兄,你离家,你家里人不知道呀!?”
直接从大明跑到海上来,这富家老爷居然还是跟自己儿子玩离家出走!?
大明多好啊,听说那里到处都是能读书识字的人,大家身上穿的不是丝衣,就是棉衣,南洋各国种出来的各种东西,都是卖到那里去,可见明人都有饭吃,有衣穿。
周望乡这穷小岛上出生长大的人,着实不明白朱焰这富裕地界上人的想法。
但他也还有点良心,劝道:“朱兄,你是个好人,听说我们都是三宝大人船员的后代,把你的船还有船上的粮食都给了我们,还给我们介绍了搭上了大明水师的活,以后只要守着我们自己的岛,就不愁吃喝。
你这样好的人,还是别在外面跑了,海上风浪无情,早点回家,跟着儿子享天伦之乐,这才是最要紧的。”
朱焰摆摆手:“不提他,不提他,好不容易离家远点,就是为了不想听到有人在我面前说这些。
周老弟,还是说说别的吧。”
周望乡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朱兄,你家里过个寿都能连摆好几天酒,这事儿可千万不要出去随便说。
海盗虽然被杀了大半,但也还有些人在,现在只是没法和大明的船硬碰硬,让他们知道你家里有钱,一定会把你绑走的!”
朱焰不以为意:“他们敢来就试试看。我能给你一艘船,就代表我还有其他的船,想绑我,也要问问我船上的炮同不同意。”
周望乡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这兄弟送回大明。
后面两天,朱焰依旧待在岛上,看他们都是怎么种田,怎么摘椰子,没事就去海边摸鱼。
一直到第三天,他们这小岛上又来了一艘更大的船。
船上站着的女将军看见岛上的人,正要解剑行礼,看见两个乔装锦衣卫不停冲自己使着眼色,也明白过来。
她就当自己没看见那三个汉人,下了船,向脸上很是惴惴不安岛民介绍自己。
“本将军姓岑,广西田州人,此次来不是剿灭尔等,听说你们也是明人,特地过来为你们登记造册。”
朱焰向他们解释道:“就是把你们的名字,和你们祖上老家在哪儿都写上。
以后你们就是大明水师在这片岛上的水前哨,定期岑将军会给你们送钱粮来,你们只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的船和事,都要及时去向将军汇报,这就是你们不用离家太远的新工作。”
船上下来的文书赶紧捧着笔墨跑过来,后面的士兵也赶紧搬来桌椅,朱焰在那组织着岛民排队。
“一家一家来,大家不要急!”
岑将军安排好的文书登记此事,就退至一边,去和周望乡说起正经工作。
“这面旗子,以后你们就挂在船头。这是只有南京织造府才有的手艺,旗子在太阳下会有七彩光晕,你们船上挂着这面旗,以后不怕水师认不出来。
我们常驻扎巡逻的范围是在南溟洲外头,你们主要负责这一片……”
说完了,对方的工作范围和岛民可以定期领取的钱粮数量,岑将军又说起了他们这里的规划。
“如你们这般的小岛还有很多,平时无功无过,三年之后,我们就会在来这里修个了望塔,五年之后,你们若是愿意,也可回到大明。
若是依旧在外守着这岛,那岛上的孩子就必须要能读书,会写字。”
“超过五十个小孩,这里可以申请一个先生,若是孩子不足五十个,可以把他们送到附近有学堂的岛屿上去念书……”
朱焰一推听傻了的周望乡:“周老弟,你这岛上到底有多少孩子,赶紧说一说吧,岑将军可那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