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忽然明白过来。
“大力哥。”她叫住他。
王大力停住脚步,没回头。
翠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
“你我已经是夫妻,”她轻声道,“你不必避着我。”
王大力的肩膀微微绷紧。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翠翠,我怕吓到你。”
翠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走向净房。
净房里早就备好了热水。她让他坐下,自己挽起袖子,浸湿布巾,然后蹲下身,轻轻卷起他的裤管。
那道狰狞的疤痕一点点显露出来。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根,深一块浅一块,像蜿蜒的赤色藤蔓,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翠翠没有躲开目光。她只是用手指轻轻触了触那疤痕的边缘,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大力哥,”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那年你背我回村的时候,我伏在你背上,听了一路你的心跳。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的心跳声,真好听。”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你伤了腿,我给你送药,给你敷伤口,看着这条腿一点一点好起来。那时候我也想过,这个人真勇敢,疼成那样也不吭一声。”
她拿起布巾,浸了热水,轻轻擦拭他的伤腿。
“从那时候起,”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像呢喃,“我心里就有你了。”
王大力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蹲在面前的那个身影。她擦得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像羽毛拂过。
那狰狞的疤痕在她手底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翠翠。”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摇曳,人影交叠。
那夜很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翠翠就醒了。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熟睡的人。
铜镜前,她细细梳好头,换上那身新做的绛红襦裙,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确认仪容妥帖,才轻轻推开门。
按岭南风俗,新妇入门第二日要早起给公婆敬茶。
王婶是个勤快人,这时候应当已经起身了。
翠翠穿过院子,往正房走去。厨房里已经飘出炊烟,南橙南柚两姐妹正在灶台前忙活,见翠翠进来,都笑着喊“嫂子”。
翠翠应了一声,接过南柚递来的托盘,托盘上一壶热茶,两只青瓷茶盏。
“娘在正堂呢,”南橙压低声音,笑得有些促狭,“一大早就念叨着要给嫂子立规矩。”
翠翠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托盘走向正堂。
王婶果然端坐在堂上,穿着簇新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当家母亲的威严。
翠翠走到她面前,跪下,将茶盏高举过头顶。
“娘,请喝茶。”
王婶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却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翠翠啊,”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跟大力成亲,我们家都高兴。你是个好孩子,这些我都知道。”
翠翠垂首听着。
“但是呢,”王婶话锋一转,“你既然进了我王家的门,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
翠翠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娘请说。”
“大力如今是雍王亲封的岭南造船主司,这是多大的体面?你平日里要多多辅佐他,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让他能安心办差。
家里的活计,该你做的你也要做,不能因为开了酒楼就当甩手掌柜。还有啊——”
王婶顿了顿,目光落在翠翠的小腹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停。
“你要早早地为咱们王家开枝散叶。那什么酒楼,让你哥哥经营就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老往外跑也不像话。”
翠翠跪在那里,手指微微攥紧。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婆婆给新媳妇立规矩,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听王婶说出“酒楼让你哥哥经营”那句话时,她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酒楼是她和大力一桌一椅、一砖一瓦置办起来的。
为了酒楼的菜式,她琢磨了几十遍;为了招揽客商,她陪了多少笑脸;为了让酒楼打出名声,她熬了多少个夜。
可到了婆婆嘴里,就成了“让哥哥经营就行”。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
王大力几乎是冲进来的。他只披了件外袍,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醒就追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翠翠身边,一把将她扶起来,护在身后。
“娘,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王婶被儿子这阵仗吓了一跳,手里茶盏差点没端稳:“我、我这是教导儿媳妇呢,怎么了?”
“教导可以,”王大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但您说的那些话,不对。”
王婶愣住了:“怎么不对?哪家新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王大力直视着母亲,“娘,当年我腿伤成那样,要不是翠翠冒着危险进山给我采药,日日夜夜照顾我、鼓励我,您儿子现在能不能站起来走路都不一定,更别说什么造船主司。”
王婶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咱们家能过上好日子,盖新房,供南橙南柚读书,靠的是什么?”
王大力继续道,“靠的是王妃带着咱们开荒种田,养蚕织绸,建酒楼做生意。翠翠从那时候起就跟着王妃忙里忙外,酒楼能有今天,她出的力比谁都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娘,是翠翠不嫌弃我才嫁给我。成婚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过是个造船主司,可翠翠是雍王妃当成妹妹的人。
王妃娘娘待她亲厚,她的哥哥阿进也是王妃跟前的老人。这样的媳妇,您上哪儿找去?”
王婶被儿子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翠翠站在王大力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从不知道,他心里装了这么多。
那些她做过的事,她早就忘了;他受过的伤,她也觉得是应该的。可他全都记得,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至于生孩子——”王大力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娘您老人家不必着急,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翠翠身体好,咱们日子长着呢,不急于一时。”
王婶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无奈地看着儿子,“就知道护着媳妇。娶了媳妇忘了娘,古人诚不我欺。”
王大力嘿嘿一笑,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娘,我不是忘了您,我是跟您讲道理。翠翠是个好媳妇,您对她好,她自然会对您更好。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非要立什么规矩?”
王婶被他晃得没了脾气,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打算。我老了,不管了。”
她看向翠翠,脸色缓和下来,招了招手:“翠翠,过来。”
翠翠走过去,重新跪下。
王婶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还算的玉镯,套在她手腕上。
“这是大力祖母留给我的,原想着等南橙出嫁时给她。可如今看你这么懂事,大力又这么护着你,就给你吧。”
翠翠愣了愣,看向王大力。
王大力冲她点点头,眼里都是笑意。
“谢谢娘。”翠翠轻声道,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早饭后,王大力陪着翠翠回门。
桃源酒楼门口,阿进早已等着。
见妹妹和妹夫并肩走来,妹妹脸上带着笑意,腕上那只玉镯明晃晃的,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他拍拍王大力的肩膀,“今天这顿,我请。”
酒楼大堂里摆了满满一桌。
刘氏、王掌柜夫妇、宋清越、宋砚溪和两个弟弟都来了,翠翠的娘家人都到齐了。
席间,翠翠说起今早的事,说到王大力护着她怼婆婆时,满桌人都笑了。
“大力这女婿,没找错。”王掌柜捻须笑道,“懂得护媳妇,好样的。”
刘氏也笑着点头:“翠翠丫头有福气。”
宋清越看着翠翠脸上洋溢的笑容,心中满是欣慰。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翠翠和王大力一杯。
“祝你们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翠翠眼眶又红了,举杯回敬:“谢谢姑娘。没有姑娘,就没有翠翠的今天。”
宋清越轻轻摇头,温声道:“是你自己争气。”
窗外,阳光正好。
酒楼里,笑语喧哗。
翠翠看着满桌的亲人,看着身边憨笑着给自己布菜的男人,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