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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右手一抬,将那口棺木扛上肩头,随即纵身从树干跃向河岸。

棺底重重落在泥泞的地上。

林皓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青气。

视野之中,棺木四周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面的怨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

棺内仅有一具 ** ,这点不会错。

况且,这是那位从黄河深处托付上来的。

雨声灌满了耳朵。

林皓盯着那口棺材。

就是它了——可现在还不行。

棺木里积压的东西太浓,像陈年的淤血,贸然掀开,谁也说不好会放出什么。

尸变了怎么办?算不算白跑这一趟?

但都走到这儿了。

他不再犹豫,从背包抽出黄纸和笔。

笔尖游走时,低语也跟着淌出来:“乍遐乍迩,或沉或浮……”

话停,笔也停。

符成了。

两根手指捻起那纸,轻轻一搓——

黄烟先冒出来,接着火苗舔上了纸边。

他手腕一甩,符纸脱手,飘向棺材上方。

直到这时,旁边的人才像醒过来似的,抬起了头。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影。

轮廓模糊,却隐约能辨出五官的凹凸——是张脸。

墨一样黑,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汁液。

嘴部不断开合,像在嘶喊,却发不出声音。

燃烧的符纸正卡在那张嘴的位置。

雨还在下,可火苗没有熄。

它静静烧着,每烧去一分,黑影便淡一分。

最后一点纸灰飘散的刹那,黑影也彻底化了。

天空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老张着嘴,雨水打进他眼里,他却忘了眨。

刚才那是……一张脸?黄纸为什么没被浇灭?火熄了,影子也没了——

疑问挤在喉咙里,没人问出口。

只有雨声,哗啦啦,哗啦啦,盖住了一切。

雨势更急了。

天空坠下的水珠砸在皮肤上生疼。

河面早已失去平静,粗壮的水流拧成一股股向上翻涌,看不见零散的水花,只有一层高过一层的浪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发怒。

林皓的眉头收紧了。

那东西……火气更旺了。

因为这只棺材么?

他很快理清了脉络。

这棺木对下面的葬尸坑必定极为要紧,被那存在视作禁脔。

如今老龟将它送到了自己手里,难怪会激出这般动静。

他再次感知棺内——残余的怨气已稀薄得几乎消散。

是时候了。

有趣。

能让水下那位如此在意的棺椁,里面躺着的,会是谁?

但愿棺中有线索,能指明逝者的身份。

否则,即便拿到了东西,也不知该送往何处。

不过,猜测无用。

开了盖,自然清楚。

他朝棺木走近几步。

接着侧过头,对身后那些面色发白的人影说道:“退远些,不必慌。

棺一开,事情便定了。

葬尸坑一旦削弱,下头那位再恼火也无可奈何,这河面的脾气总会平复。

水患便能止住。”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但动作要快。

若拖到洪水真正泛滥,一切就来不及了。

记住,别来扰我。

若有旁人靠近,务必拦住。”

众人忙不迭地点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林皓不再理会他们。

他回到棺侧,将手掌贴上冰冷的棺盖,一股无形的气息自掌心涌出。

他开始用力。

“轰……隆隆……”

沉重的摩擦声碾过空气,盖板被缓缓移开。

仿佛一个封存了无尽时光的匣子,正在泄露它的秘密。

***

几百米外。

另一群人停在暴雨中。

他们是早先从村里出来,想察看水情的村民。

此刻,所有人都望着黄河的方向,挪不动脚步。

惊恐凝固在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

“这河……怎么回事?”

有人颤着声挤出一句。

雨声吞没了一切。

岸边的人群挤作一团,指尖发凉。

有人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河——水已经不是水,成了某种狂怒的、活过来的东西,翻滚着,要把天都拽下来。

更远处,浑浊的浪头边缘,几个模糊的影子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截枯木。

“那是……人?”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脚都像被泥浆焊死了,挪不动,也逃不开。

家园就在身后,这念头像根钉子把他们钉在原地。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影子旁那团更深的黑——那长方形的轮廓,在泼天雨水中,竟像一口……

一口棺。

***

上游的岸滩上,水汽腥得呛人。

王老觉得喉咙发紧,连着咽了几次,嘴里还是干的。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撞得肋骨生疼。

身旁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蹭了半步,鞋底刮擦着湿透的砂石,发出细碎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然后,所有的视线,都压在了那个年轻人背上。

林皓的手按在漆黑的棺盖上。

那盖子冷得像冰,又重得像山。

天空猛地一暗,紧接着,雨不是落下,而是整盆整盆地倾倒下来。

河面不再平静,数道水柱扭曲着腾起,仿佛河底有什么巨物正在翻身。

浪头一个推着一个,叠成令人腿软的陡壁,轰隆隆地压过来。

“咯……吱……”

棺盖动了。

缓慢地,带着某种碾碎骨头的涩响,向后滑开。

“轰——!”

不是雷声。

是那十米长的厚重棺盖彻底脱离棺身,砸进岸边的泥泞里。

那一瞬间,脚下的大地似乎痉挛了一下,震感从脚心麻到头顶。

几乎在同一刻——

“嗷——!!!”

声音从河心最深处炸开。

那不是任何已知野兽的咆哮,它更古老,更暴戾,裹挟着滔天的水汽和一种近乎实质的怨愤,笔直地刺破雨夜,把空气都撕扯得扭曲。

声音里的不甘,浓得让人头皮发麻。

人们还没能从这吼声中挣出神智。

“嘭!!!”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像是什么无比坚固的东西在河底彻底爆开。

所有人猛地一抖,脖子僵硬地转向河面。

只见一道浊黄的水墙,以不可能的速度和姿态轰然立起。

它不断攀升,翻滚,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水汽和光线,顶端竟真的没入了低垂的、墨汁般的云层里。

仿佛黄河自己站了起来,化作一头连接天地的狰狞怪物。

王老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眼眶传来胀痛。

他看见,那吞天巨浪的阴影,正朝着他们,朝着那口打开的棺材,缓缓压来。

巨浪悬在头顶仿佛随时要砸落,人们腿脚发软地向后跌去,接连退了好几步才摔作一团。

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浸透每个人的胸膛。

“没救了……”

“龙王动怒了!”

“这回真要没命了!”

各种颤抖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他们抬起惊恐的眼睛,看见那道高耸的水墙并未扑向任何方向,而是笔直地坠回河心。

轰隆一声,河水炸开无数白沫,原本在河面扭动的粗大水柱被砸得四散崩裂。

浪头渐渐平息,只剩细碎的波纹不断荡漾。

天上压着的云层开始变淡、消散,雨虽然还在下,势头却明显弱了下去。

局面似乎在好转。

他们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喉结上下动了动,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转向站在一旁的青年,想起方才自己那副丧气的模样,脸上都有些发烫。

直到这时大家才醒悟——那位并没有 ** 他们。

棺材盖一开,结局就已注定。

刚才那滔天巨浪哪里是龙王的震怒,分明是它无计可施之下的发泄罢了,此刻恐怕已生退意。

只是暴雨和浪涛不会立刻停止,毕竟棺木才刚开启。

真正镇住黄河的那具 ** 还在棺中,那位“龙王”

还不甘心就此放手。

“水患……应该不会成了吧?”

“但愿如此。”

在一片低语声中,青年却没急着去看棺材。

他被一连串奇怪的声响引去了注意。

望着眼前的河面,他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自己怕是和这位“龙王”

结下仇了。

往后若要在黄河边建 ** 庄,难保它不会暗中捣乱。

往后的交道,恐怕少不了。

“不过……”

“船到桥头自然直。”

“真遇上了麻烦,再想法子应付就是。”

“眼下……”

“还是先瞧瞧棺里到底有什么。”

他收回视线,带着浓重的好奇望向棺内。

棺材中的情形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他怔了怔,眼睛微微眯起。

在那口超过十米长的棺木内部,竟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出一丝缝隙。

棺内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拥挤。

只有一具躯体,端正地躺在正中。

那躯体竟没有丝毫朽坏的痕迹,仿佛生命才离开不久。

朱红的官服覆在身上,同色的纱帽也还戴着。

只是那张脸——眼窝成了空洞,口腔也敞着,里面的东西都被取走了。

更怪的是,两个窟窿里都塞进了一枚小小的铜铃,新鲜的、暗红的血渍还凝在边缘。

躯体周围,密密麻麻铺满了同样的铜铃。

而在棺木顶端,正对着头颅的位置,悬着一口钟。

钟身崭新,金漆亮得晃眼,表面刻着扭曲难辨的花纹。

环绕钟腹的是八张面具的浮雕,与先前从黄河中段捞起的那口小钟上的颇为相似。

不同的是,这八张面具都戴着冠——有的是 ** 冕旒,有的是凤鸟衔珠,有的垂着细密的珠帘。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钟摆。

透过钟身下方的拱形空隙,能清楚看见里面的铜摆正在自己晃动。

摆锤分明一次次撞向钟壁,可偏偏听不见一丝声响。

那种死寂,像突然被夺走了听觉,堵得人胸口发闷。

“就这些?”

林皓盯着棺内,眉头拧紧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那这究竟是谁?

死后为何要受这般处置?

又该往何处赶?

还是说,根本找错了?

他正出神,那个熟悉的御姐嗓音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

“叮。

棺木已确认。”

“任务提示发布。”

林皓眼神一动。

刚才的担忧瞬间散了——既然系统判定这就是目标,那先前的周折便不算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