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淡了一瞬，唇边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
似嘲讽这“主角”名号来得如此诡异，似了然这或许就是拨乱反正、承载期望的代价，又似对前路未卜、背负更重的一种漠然接受。
他没有再去看那缕气运的最终去向，仿佛那只是炼化过程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收回心神，他的神识再次冰冷地扫过偏殿内室——那里，幼儿微弱的生机早已断绝，小小的身躯冰冷僵硬。
又扫过墙边——楚研的尸身被银针钉着，头颅低垂，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再无生气。
收回银针，尸体沉重的倒在地面。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青衫拂动，带起细微的气流。
殿外，天光依旧晦暗不明，照在他挺拔却孤直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楚研与系统的闹剧，以一种惨烈而彻底的方式落幕，其窃取的力量，大部分重归天地，仅有微不足道的一丝，因缘际会，归于己身。
处理完楚研的偏殿重归死寂，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余韵，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杨柳青与江照野踏出宫门，身后是无声的死亡与前朝倾轧的暗流，身前是破败的街道与依旧晦暗的天光。
然而，杨柳青的心绪却并未因手刃旧敌而轻松，反而沉甸甸地压上了新的巨石。
气运。
这个词，因楚研的“系统”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刺眼。
他亲眼看到，那系统被炼化后，其窃取的庞杂气运如何欢快地回归天地，如同干涸大地迎来甘霖，虽微不足道，却是一种明确的“归还”。
这让他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联想：
他自己呢？
楚研临死前那声嘶力竭的断言——“你已经是这个世界新的‘主角’了！”——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他如今身负的气运之浓厚，连楚研那个窃运者都感到震撼。
这些气运从何而来？
真的是天道“赐予”吗？
还是……在不知不觉间，他也如同那个系统一样，在“窃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出更多疑虑的藤蔓。
白焕棠呢？
她也是穿越者，是否也意味着她承载或“使用”了某种本不属于她的、庞大的气运或本源？
还有那个重生者叶荷映。
也许还有其他异界灵魂，她们的重生，是天地规则的漏洞，还是某种更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她们的存在，是否也在消耗或改变着既定的气运流向？
如果没有“系统”那种外挂般的掠夺工具，他以及白焕棠、叶荷映这样的存在又是如何“得到”如此多气运，并最终汇聚于己身的？
是天地在危急时刻的“择优投资”，还是一种更隐蔽、更无可奈何的“寄生”或“绑定”？
如果他们这些人，这些被天道“选中”或“造就”的天命人，身上凝聚的气运本质上也是“借来”的，甚至是“透支”了这个濒死世界的未来……那么，当一切尘埃落定，世界恢复正常之后，这些气运，是否需要像楚研的系统那样——被回收、被归还？
归还之后呢？
他们这些失去了“主角光环”、“重生优势”或“穿越特质”的人，会怎样？
力量衰退？记忆消散？
还是……随着气运的抽离，连存在本身都会被抹去，作为拨乱反正的“代价”一并支付给天地？
杨柳青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
这种无力并非源于眼前的敌人或困境，而是源于对自身存在根基的怀疑，对付出一切后可能迎来“被清算”结局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旁沉默如山、气息沉稳的江照野。
江照野敏锐地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大战后的疲惫或复仇后的空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困惑与……一丝罕见的脆弱？
她不明所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投去一个带着疑问的、平静的眼神。
这目光让杨柳青纷乱的思绪稍定。
他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
现在不是独自纠结的时候。
————
回到沈府临时据点，杨柳青将楚研之事以及自己最后的疑虑，关于气运的归属与天命人的未来，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众人。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楚研的诡异来历与下场令人心悸，而杨柳青抛出的问题，则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每个人心中。
吕明微最先开口，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勘破般的淡然：“若最终此方世界得以恢复正常，天道要将赋予我们的这些‘助力’收回……那便收回吧。”
“那本就不真正属于我们个人之物，强求无益，反生心魔。我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护佑苍生，而非贪图这些外来的‘运道’。”
阿仰却有些急了，她想起大家一路走来的艰辛与牺牲，忍不住反驳：“可是！我们是在帮这个世界啊！我们除鬼物，杀皇帝，对付烬灭阁……没有这些‘气运’或‘能力’，我们早就死了！天道既然给了，就是让我们用的，帮完忙还要收回去，这……这不太讲道理吧？”她语气里满是不情愿，觉得像是辛苦干活却可能拿不到工钱。
白焕棠的脸色在听到“穿越”、“气运回收”时微微白了一下，显然这些词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些不愿触及的秘密与恐惧。
她定了定神，声音比平时尖锐了一些：“不至于到那一步吧？这气运又不是我们偷来抢来的，是天道自己看情况‘给’的！就算……就算最后要调整，把我们多余的、用不完的收走也就罢了，总不至于……连命都要赔上吧？”最后一句，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柳青看着他们，缓缓道：“我同意这种看法。这些力量、这份‘运’，并非我们主动窃取。”
“我更倾向于，若世界真能恢复，天道最多是回收这些额外的、用于应急的‘权能’和过于集中的‘气运’，使其重归天地自然流转，而非针对我们个人进行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