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黄世杰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我喝多了,很多细节记不清。
但赵总,那件事里我也是吃亏的一方,您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玻璃瓶被猛地攥起又砸回桌面!刺耳的摩擦声里,赵海涛前倾身体,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叫的救护车?车号尾数374的白色金杯——需要我把司机工牌号也报出来吗?”
黄世杰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借着吞咽的动作掩住喉结的滚动。
包厢里的空气凝成了胶质。
黄世杰的指节在玻璃杯沿上缓慢地滑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赵总,”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那笑声干得像揉皱的纸,“抬?我什么时候需要动用那种力气?”
窗外的霓虹灯把赵海涛的半张脸染成紫红色。
他向前倾身,肘部压上桌布,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你的公司,”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数硬币,“明天还能不能挂招牌,就看接下来的五分钟。”
“几百万而已。”
黄世杰往后靠进沙发深处,阴影吞没了他的表情,“值得你掀桌子?”
“掀桌子?”
赵海涛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锋利,“我是在教你认椅子。”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然后赵海涛的声音沉了下去,低得几乎被背景音吞没:“刘文浩。”
名字落下的瞬间,黄世杰的肩膀绷紧了。
他端起杯子,冰块撞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像某种节拍器。”刘文浩,”
他重复了一遍,舌尖尝到威士忌的涩,“他算哪片云?”
“遮你头顶那片。”
赵海涛从怀里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开合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而且带着雷。”
黄世杰盯着跳动的火苗。
火光在他瞳孔里缩成针尖大的亮点。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的电话,想起某些名字被提起时,父亲骤然压低的声音。
汗从脊椎末端渗出来,衬衫贴在背上,一片湿冷。
“你要什么?”
他终于问。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
“合作。”
赵海涛吹灭火苗,一缕青烟在两人之间蜿蜒升起,“很简单。
你帮我,我保证刘文浩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黄世杰闭上眼睛。
鼻腔里充斥着皮革、酒精和某种甜腻的香薰混合的气味。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七下时,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烟灰跌落。
“条件。”
他睁开眼。
“两百万。”
赵海涛报出数字时,目光没离开黄世杰的脸,“现在就要。”
黄世杰的眉毛动了动,几乎难以察觉。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不是算钱,是算代价,算退路,算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每一根线。
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方的潮汐。
“账户。”
他说。
赵海涛的嘴角向上扯了扯。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指关节的凸起。
转账提示音响起时,黄世杰感到胃部一阵抽紧,不是心疼钱,是某种更空洞的坠落感。
两只手在桌子 握在一起。
赵海涛的掌心很烫,带着汗湿的黏腻。
黄世杰的手则冷得像刚从冰桶里捞出来。
“朋友。”
黄世杰说。
这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带着威士忌的余味。
“当然。”
赵海涛收紧手指,握了三秒才松开。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电梯下降时,黄世杰盯着镜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开口:“晚饭?”
“你定时间。”
赵海涛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那顿午饭吃得很安静。
刀叉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服务员添水时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
他们聊天气,聊股市,聊一切无关紧要的事。
走出餐厅时,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黄世杰眯起眼睛,看着赵海涛的车汇入车流,尾灯一闪,消失在拐角。
车厢里还残留着午餐的黄油气味。
赵海涛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腻味。
他拨通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女声,带着电流的杂音:“一整天找不到你——”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镜中,餐厅的招牌正在远去,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电话铃响时,陈晓雪刚拧开浴室的水龙头。
她瞥了一眼屏幕,指尖的水珠滴在“赵海涛”
三个字上。
她按下接听,对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
“之前有些琐事耽搁了。
今天是否方便?我想登门拜访。”
她沉默了片刻。
两个不同团体领头人的私下会面,可能引发的波澜她能够预见。
尽管对此人并无恶感,她仍选择了回避。
“改天吧。
中午我需要处理工作。”
“也好。”
赵海涛应道。
通话结束。
赵海涛将手机搁在桌面上,嘴角缓慢地牵动了一下。
刘文浩踏进自己办公室时,王军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您有什么指示?”
“盯着黄世杰。”
刘文浩没有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重点是他和黄氏集团之间的接触。
任何细微动向,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明白。
我会安排人手盯紧。”
王军点头应承,心底却浮起一丝疑惑。
这两人积怨已久,若真要动手,何必绕这些圈子?但他从不多问。
上司的命令,执行便是他唯一需要记住的规则。
傍晚的水汽弥漫在浴室里。
陈晓雪正要踏入浴缸,手机的震动从洗手台传来。
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显示着一个她此刻最不愿看见的名字。
内容很短:今晚七点,南华路三号红枫酒楼。
有份礼物等你。
若缺席,明 将永远失去母亲的消息。
务必到场。
陶瓷碎裂的锐响炸开。
她的手撞上了水龙头,冰冷的水柱猛地喷溅出来,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
她盯着那些字,眼眶迅速泛红,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
她需要克制。
对方显然握住了她的要害。
颤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按下拨号键。
铃音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起来。
“文浩……帮帮我……”
她的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妈……他抓了我妈……”
“位置!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
刘文浩的语速陡然加快。
“红枫酒楼……三号房间……”
她几乎无法说完,便掐断了通话。
刘文浩扯下身上的休闲外套,抓起车钥匙朝门外快步走去。
走廊里,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正靠在墙边。
“叫上小虎,带上必要的东西,车开出来。”
他的语速很快,“去红枫酒楼。”
年轻人转身跑开。
“阿飞!”
刘文浩又朝另一个方向喊道,“留十个人在这里,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你,还有小虎,跟我走。”
引擎的低吼接连响起。
五辆颜色深暗的轿车驶出 ,碾过傍晚潮湿的路面,朝城市另一端疾驰。
不到四十分钟,那些车停在了酒楼门前的空地上。
楼前已经泊着数辆黑色越野车,车漆在霓虹灯下反射出幽暗的光,牌照的数字组合透露出车主非同寻常的身份。
小张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上,压低了声音:“人到了。”
赵海涛顺着方向看去,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刘文浩。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变数像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原本的计划里。
但很快,另一种算计浮了上来——既然横竖都要对黄世杰动手,多一个人搅局,水或许能更浑些。
混乱,对他有利。
他调整了脸上的肌肉,抬脚迎了过去。
几步之外,刘文浩身边跟着的两个男人让赵海涛脚步微顿。
他目光快速扫过对方全身,从平整的肩线到自然垂落的手,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凸起。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赵海涛扯开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带朋友过来坐坐,正好听说你也在。”
刘文浩的回应同样挂着笑,目光却像掠过水面的鸟,轻而快地扫视四周,“最近手气如何?”
“还能怎样?”
赵海涛肩膀垮下,做出一个疲惫的姿态,“不是牌桌就是酒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身边不缺人陪着解闷吧?”
刘文浩的语调里掺进一丝听不出真假的调侃。
“别提了,”
赵海涛摆手,眉头拧起来,“黄世杰那家伙处处给我使绊子,快喘不过气了。
不把他按下去,我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就今晚,必须有个了断。”
“火气别那么大。”
刘文浩似乎不打算深谈,点了点头,“你先忙,回头再聊。”
“等等。”
赵海涛叫住他。
刘文浩转过身,投来询问的一瞥。
“今晚这顿饭,可不单是我做东。”
赵海涛向前凑近半分,压低嗓音,让话语裹上一层隐秘的糖衣,“我表姐李丽雅也会来。
八点整,老地方,你可一定得到。”
“哦?”
刘文浩眉梢微动,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讶异,“还有别人?行,记住了。”
看着刘文浩带着人走向楼梯,赵海涛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三楼,第三个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