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黄世杰接管残局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每个通风口都装上隐形的警报网。
他太清楚,怀旧的毒蛇最喜欢在周年纪念日吐信。
夜色漫过车窗时,他忽然想起白色跑车掠过球场边线那一瞬——车尾灯划出的弧光,像极了某种嘲讽的微笑。
黄世杰在财务部那位关键人物身上投下的本钱见了效,集团账目上的数字总算规规矩矩,没再出现不该少的窟窿。
至于王德忠,在他眼里,不过是条用惯了、还算趁手的看门犬。
“老七,老九,还有老四,”
他侧过脸,目光从并排站着的三个人影上刮过,声音压得低而硬,“今晚的事,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谁要是出了岔子,让我脸上无光,后果自己掂量。”
“明白,老板。”
三人的应答几乎叠在一起。
他挥了挥手,像驱散几缕无关紧要的烟。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整面墙的玻璃窗前,底下是反射着天光的蜿蜒水道和密集的楼顶。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老家伙,手伸得够远,东西都能卖到外头去。
我倒是真想瞧瞧,你能端出什么货色。”
……
日头西斜,接近傍晚的光景。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北陵一带,停在一栋外观朴拙、甚至有些陈旧的三层建筑前。
陈晓斌先下了车,引着黄世杰走到紧闭的深色木门前。
叩门声响起后,陈晓斌推门而入。
屋里暖气很足,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正半陷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白瓷杯,凑在鼻尖慢悠悠地嗅着。
“王总。”
黄世杰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
“哟,世杰来了!快,里边坐!”
王德忠立刻放下杯子,笑容堆了满脸。
黄世杰走进客厅,瞥见靠墙的矮几上散落着几副木质棋盘。
“来,尝尝这个,我存了些年的好东西。”
王德忠招呼他坐下,亲手从紫砂壶里倾出一道深琥珀色的水线,注满他面前的杯子。
“谢王总。”
黄世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一下,“香气沉,回味也足,王总真是会享受。”
“好东西不放开来喝,存着也是浪费。
今天给你泡的是我早年收的普洱,不一样。”
王德忠指了指茶盘上另一只颜色更深的陶罐。
“原来如此。”
黄世杰适时地抬了抬眉毛。
“光说话,茶要凉了。”
王德忠笑着提醒。
“喝,这就喝。”
黄世杰赶忙又举杯,这次喝下去大半。
“滋味如何?”
“醇厚,甘润,是难得的上品。”
黄世杰说得诚恳。
“喜欢就多喝几杯。”
……
茶香氤氲里,两人的对话不紧不慢地交织着,气氛显得松弛而融洽。
正是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闯进来,额头上沁着汗,声音发紧:“董事长,出事了!”
“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黄世杰眉头一拧,眼神扫过去。
“有个……有个年轻姑娘,跑到公司前台闹,说……说这楼得拆,必须立刻拆!”
来人低着头,话有些磕绊。
“拆楼?”
黄世杰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你确定没听错?”
“千真万确,保卫科的人已
“哼,不知天高地厚。”
黄世杰从鼻腔里嗤了一声,“告诉保卫科,用最快速度把人清走,别让她再嚷嚷。”
“是,我立刻去办!”
看着手下仓促退出去的背影,王德忠终于笑出了声,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黄董,看来那位赵姓的年轻人,是存心要跟你别别苗头啊。
这架势,像是瞅准了时机,想搅浑水摸鱼。”
“王总看得明白,”
黄世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无非是想弄出点动静,博人眼球罢了。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我正等着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暮色像墨汁一样从废弃厂房的破窗里渗进来。
阿豹的脸压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面罩下的呼吸让玻璃蒙了层白雾。
远处荒地尽头,最后一点天光正被地平线吞没。
“有动静么?”
身旁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豹没立刻回答。
他眼睛扫过那片长满野草的空地,扫过歪斜的电线杆,扫过蜷在墙根下那几个模糊黑影——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天一黑就缩成了地上几团破布。
风刮过生锈的铁皮,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没。”
他终于吐出这个字,视线仍黏在窗外,“连只野狗都没有。”
问话的人不再出声。
两人像钉在窗前的两尊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还活着。
霓虹灯把包厢照得光怪陆离。
刘文浩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冰块撞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响。
他身边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塞到黄世杰那边去的眼睛和耳朵。
“你怎么看那个人?”
刘文浩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窗外城市夜景里流动的车灯。
被问话的阿龙愣了下,手里的花生米掉回碟子里。”您是说……他最近那些动作?”
“地产。”
刘文浩吐出两个字,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盯上我的东西了。”
阿龙喉结动了动。
包厢里音乐声太吵,他得凑近些才能听清老板的话。”他敢?这不是找死……”
“他还有什么不敢丢的?”
刘文浩嘴角扯出个弧度,但眼睛里没半点笑意,“钱,权,该有的他都有了。
现在只剩那条命还值点钱。”
他抿了口酒,烈酒烧过喉咙的感觉让他眯了眯眼,“等风声漏出去,你看他会不会跪着来敲我的门。”
阿龙没接话。
他盯着桌上那盘快化完的冰,脑子里转着黄世杰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
那人不该这么蠢。
“我们都想错了。”
刘文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那声音又冷又硬,“不过结局都一样。
他逃不掉。”
办公室里的雪茄烟雾浓得化不开。
黄世杰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真敢带人来?”
王德忠第三次问这个问题,额头上沁着层薄汗。
“敢。”
黄世杰笑出声,那笑声干巴巴的,“那小子脑子里没‘怕’这个字。
何况背后有人给他撑腰,他怕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我摸他底细摸了两年,他做事什么时候犹豫过?”
王德忠还想说什么,肚子先叫了起来。
他尴尬地站起身,“光喝酒了……吃点东西去?”
“走。”
黄世杰摁灭雪茄,也跟着站起来。
隔壁小包厢门一推开,饭菜味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黄世杰脚步顿住了——李丽娜站在桌边,正往杯子里倒酒。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眉头皱起来,“今晚不该你值班?”
女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温顺的笑。”来敬您杯酒。”
她声音软软的,手里的酒瓶握得很稳。
黄世杰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女人跟了他四年,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相貌不算出众,但胜在让人挑不出错。
他接过酒杯时,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刘文浩那张脸。
门被带上后,包厢里只剩下碗碟的轻响。
黄世杰指间的烟还没燃尽,搁在桌边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是我。”
听筒里的声音像浸过冰水。
“赵总?”
黄世杰换了个坐姿,肘弯压上桌沿,“难得您主动联系。”
“见一面。
现在。”
电话挂断得干脆。
黄世杰把手机扣在桌面,转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王总,赵海涛约在茶馆。
我得去会会他。”
“需要搭把手就吱声。”
王德忠用指节叩了叩自己胸口。
黄世杰扯出个笑,抬手虚虚一拱。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时溅起细碎水花。
赵海涛推开车门,早秋的凉风立刻钻进西装袖口。
他抬头看了眼招牌——天香阁三个字用瘦金体描在木匾上——然后径直穿过前厅,撩开最里间包厢的竹帘。
黄世杰已经坐在里面,正用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
“迟了五分零七秒。”
赵海涛把带来的玻璃瓶搁在茶海 ,瓶底与木面碰撞出沉闷的咚声,“规矩你懂。”
“家父临时叫去陪客,实在推不掉。”
黄世杰没碰那瓶酒,反而推过一沓装订好的文件,“赵总不如先看看这个?”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正一跳一跳地走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赵海涛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提起紫砂壶。
水流注入杯中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热气裹着龙井的栗香蒸腾起来。”喝完茶再说。”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茶汤从滚烫喝到温凉,续到第三巡时,赵海涛从内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齿间。
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声里,黄世杰已经探身过来,掌心拢住跳动的火苗。
烟雾弥散开来。
赵海涛透过灰白的帘幕直视对方:“我讨厌兜圈子。
今天来,是要跟你谈笔买卖。”
“买卖?”
黄世杰向后靠进椅背,手指交叠搁在膝上,“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买卖?”
“你说呢。”
赵海涛把烟灰磕进青瓷碟,力道有些重。
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黄世杰脸上的肌肉细微地绷紧,但声音还维持着平稳:“还请赵总明示。”
“装傻?”
赵海涛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得像呛咳,“昨天的事,你该不会真以为能糊弄过去吧?”
“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