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破五。
按照东北老规矩,这天要吃饺子,还要放鞭炮“崩穷”,把一年的晦气崩走。天还没亮,家属院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碎了清晨的宁静。
盛之意被鞭炮声吵醒,睁开眼,窗外已经蒙蒙亮。她躺在炕上,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屋顶发了会儿呆。
昨天从县城回来,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供销社的订单、老药师的话、地龙血的秘密、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老药头医书里那些晦涩难懂的记载。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妈妈!”小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妈妈起床!今天吃饺子!”
盛之意嘴角微微勾起,掀开被子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朱霆正在扫雪,大宝和二宝在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小宝则蹲在雪人旁边,认真地往雪人脸上插树枝当鼻子。
“醒了?”朱霆看到她,放下扫帚,“锅里有热水,先洗脸。面我已经和好了,馅也剁了,等你来调。”
盛之意点点头,走到厨房。灶台边,一盆白面已经发得恰到好处,旁边是一盆剁好的猪肉白菜馅,肥瘦相间,还加了切碎的干香菇提鲜。朱霆做事一向利落,但这些细致的活儿,他还是习惯等盛之意来弄。
盛之意挽起袖子,开始调馅。加入葱姜末、酱油、盐、一点点白糖提鲜,再打一个鸡蛋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肉馅在手下渐渐变得粘稠,香气也慢慢飘散出来。
朱霆端着热好的小米粥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以前过年,这些活儿都是我一个人干。孩子们帮不上忙,我一个人剁馅、和面、包饺子,包完还得看孩子,手忙脚乱的。”
盛之意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道:“现在不有我吗?”
“嗯。”朱霆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有你了。”
盛之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珍惜,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她没有说话,继续低头调馅,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包饺子。朱霆擀皮,盛之意包,三个孩子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摆上盖帘。小宝包得歪歪扭扭,馅都漏出来了,盛之意接过来重新捏紧,顺手在他鼻尖上抹了一点面粉。小宝咯咯笑着躲开,二宝趁机往大宝脸上也抹了一把,大宝板着小脸要追,却被朱霆一把按住。
“都好好包,不然中午没得吃。”
屋里笑声不断,面粉飞扬。盛之意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层冰壳,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
饺子下锅,三滚后捞出,胖乎乎的饺子在碗里冒着热气。蘸着蒜泥酱油醋,咬一口,汁水四溢,肉香满口。
“好吃!”小宝吃得满嘴流油。
“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二宝跟着捧场。
大宝没说话,但一口气吃了两碗。
吃完饭,朱霆去院子里放鞭炮。一挂长长的鞭炮挂在竹竿上,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满天飞舞。三个孩子捂着耳朵躲在堂屋门口,又害怕又想看。
盛之意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鞭炮的烟雾在阳光下缭绕,带着一股硝烟味。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里,她从不过年,也不放鞭炮。那种热闹,不属于她。
但现在……
她看向朱霆。他正把最后一个鞭炮扔向空中,炸出一朵小小的火花。阳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带着一点平时难得见到的孩子气。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见过血、杀过人的退伍兵。
盛之意别开视线,但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下午,孩子们去王婶家串门。朱霆和盛之意难得清静,坐在堂屋里,喝着热茶,聊着接下来的打算。
“供销社那边,初八正式上班,到时候要送第一批货。”盛之意道,“五十斤,得提前准备好。”
“货源没问题。”朱霆道,“我跟张建国说好了,后天去肉联厂拉货,按内部价,比市场上便宜两成。”
盛之意点点头,又道:“还有,我想把卤肉的品种再丰富一下。光做下水不够,可以做点酱肘子、酱牛肉,价格卖得更高。只要味道好,不怕没人买。”
朱霆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佩服:“你这些主意,都是从哪儿来的?”
“自己想出来的。”盛之意淡淡道,“穷怕了,就想办法赚钱。”
朱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在盛家,过得不好?”
盛之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盛家……原身那个冷漠势利的娘家,对她这个“假千金”百般嫌弃,最后像丢包袱一样丢给朱家。原身的记忆里,那些日子确实不好过。但她自己……她自己的前世,更不好过。
“不好不坏。”她含糊道,“反正现在不想那些。”
朱霆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问。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有我,有孩子。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盛之意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粗糙温暖,骨节分明,像他的人一样——看似冷硬,实则细腻。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
窗外,阳光正好。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
屋内,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温暖。
傍晚,孩子们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讲着王婶家的见闻。晚饭依旧是饺子——中午剩的煎一煎,金黄酥脆,配小米粥。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朱霆去院子里收拾柴火,盛之意在屋里教孩子们认字。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盛之意用木炭在旧报纸上写的字,认真地跟着念。
“人、口、手……”
“人、口、手……”小宝念得最大声。
“大、小、多……”
“大、小、多……”
朱霆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靠在门框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灯光下,盛之意微微低着头,手指点在纸上,声音轻柔。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眼神专注。
这一幕,他曾经只在梦里见过。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盛之意身边坐下,也凑过去看。小宝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爸爸也要学吗?”小宝问。
“嗯。”朱霆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爸爸也要学,不然被你们落下了。”
孩子们笑起来。盛之意也笑了一下,继续教。
夜深了,孩子们洗漱完,被赶去睡觉。堂屋里,油灯如豆,只剩下朱霆和盛之意。
“今天……谢谢。”朱霆忽然开口。
盛之意抬眼看他。
“谢什么?”
“谢你……”朱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谢你对孩子们这么好。谢你……让这个家,像个家了。”
盛之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朱霆摇头,“你本可以不这样。盛家把你嫁过来,是当包袱甩的。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管,只当个摆设。可你没有。”
盛之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霆也看着她,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睛里,此刻有着罕见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以后,”他说,“不管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盛之意没有躲,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一阵雪沫。但屋里,却温暖如春。
第二天,大年初六,盛之意开始准备第一批供销社的货。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带着王婶和孩子们,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然后,她开始处理昨天朱霆从肉联厂拉回来的原料——五十斤猪头肉、二十斤猪蹄、十斤牛肉。
“妹子,这么多,咱们做得过来吗?”王婶看着堆成小山的肉,有些发愁。
“做得过来。”盛之意挽起袖子,“您负责前期清洗,我负责卤制。孩子们帮忙打下手。两天时间,够了。”
王婶点点头,也挽起袖子开始干。
院子里,热气腾腾,香气弥漫。盛之意站在大锅前,不断地翻动着锅里的肉,调整着火候。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朱霆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默默地开始帮忙搬柴、挑水。
傍晚,第一批肉出锅了。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盛之意挑出一块最好的,切成薄片,让朱霆和孩子们尝尝。
“好吃!”小宝第一个喊。
“比上次的还好吃!”二宝跟着捧场。
朱霆没说话,但一连吃了好几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切。
盛之意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批货,一定能成。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盛之意继续研究那本医书。翻着翻着,她忽然发现,书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山林、溪流、一个标着“古祭坛”的圆圈,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路径。
靠山屯附近的地图!
老药头留下的!他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盛之意仔细看着地图,尤其是那个“古祭坛”的位置。那地方,和她前世记忆中神祠的位置,几乎完全吻合。从地图上看,要去那里,得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道山梁,最后才能到达那个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山谷。
她将地图折好,小心收起来。
年后,必须去一趟。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比平时更重、更急。
朱霆已经警觉地起身,抄起门后的铁锹柄。盛之意也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谁?”朱霆沉声问。
“我……王婶!快开门!”门外传来王婶惊慌的声音。
朱霆拉开门。王婶踉跄着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妹子!朱厂长!不……不好了!”她喘着粗气,“我……我侄女秀英,刚才打电话来……说……说县里来人了,要查你那卤肉!说……说你用的肉有问题,是……是病死猪肉!明天就要来查封!”
盛之意心头一震!病死猪肉?这是栽赃!
“谁说的?”她冷静地问。
“秀英说,是……是有人匿名举报!供销社的领导也被约谈了!刘主任……刘主任都被叫去问话了!”王婶急得快哭了,“妹子,这可咋整啊!”
朱霆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盛之意却异常冷静,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栽赃,举报,查封……
这手段,太熟悉了。
颜家,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朱霆。
“明天,”她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但她的眼神,比寒风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