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阳光难得地灿烂了一回。
朱家小院里,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融化,一滴一滴的水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盛之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从柴火堆里挑出来的粗壮木棍,正在有模有样地挥舞。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棍都带着风声,起落之间隐隐有章法。
“妈妈在干嘛?”小宝蹲在堂屋门口,嘴里含着糖块,好奇地问。
“练功。”大宝一本正经地回答,“电视里的大侠都这样。”
“可咱家没电视啊。”
大宝被噎住了。
朱霆从屋里出来,看到盛之意舞棍的样子,眼神一动。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棍法……跟谁学的?”
盛之意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不错。”朱霆走近,接过她手里的木棍,“但有几个地方不对。你下盘不稳,发力太散,真遇上高手,撑不过三招。”
盛之意挑眉:“那你教我?”
朱霆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行。”
他把木棍递还给她,自己又从柴火堆里挑了一根差不多的,站在她对面:“看好了。这套棍法是部队里教的,简单实用,没有花架子。第一式,劈。”
他手腕一翻,木棍带着凌厉的风声斜劈而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第二式,扫。”木棍横扫,扫到一半骤然变向,化作刺。
“第三式,挑。”挑的同时身体侧转,顺势又是一劈。
三式连在一起,行云流水,杀气腾腾。三个孩子看得眼睛发直,连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记住了?”朱霆收棍,看向盛之意。
盛之意点点头,接过木棍,深吸一口气,开始模仿刚才那三式。
第一式劈,力道够了,但角度偏了点。
“手腕再转一点,对,就这样。”朱霆在旁边纠正。
第二式扫,衔接不够流畅。
“身体要跟着转,用腰发力,不是光靠手臂。”
第三式挑,这一次,她做得格外顺畅,挑起的瞬间,身体本能地侧转,顺势又是一劈——完美衔接。
朱霆眼睛一亮。这学习速度,太快了!他当年学这三式,练了整整三天才做到连贯。她只看了一遍,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他有些难以置信。
盛之意收棍,微微喘息,但眼神明亮:“继续。”
一个教,一个学。一个纠正,一个改进。
院子里,木棍挥舞的风声此起彼伏。三个孩子从最初的看热闹,渐渐变得安静,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孩子对父母的本能崇拜。
“爸爸好厉害!”二宝忍不住喊。
“妈妈也好厉害!”小宝跟着喊。
大宝没喊,但他紧紧盯着盛之意挥棍的身影,眼里有光。
一个小时后,盛之意已经能流畅地把那三式连在一起,虽然力道和火候还差得远,但架势已经像模像样。
“休息会儿。”朱霆放下木棍,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这学习速度……我当兵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
盛之意擦擦额头的汗,淡淡道:“可能是天赋吧。”
天赋?朱霆知道没那么简单。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问。
“下午还练吗?”她问。
“练。”朱霆点头,“但别光练棍法。你身上有功夫底子,但发力方式不太对,有些动作太花哨,不实用。部队的功夫,讲究一招制敌,能一下解决,绝不用第二下。”
盛之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中午吃饭时,三个孩子还在兴奋地讨论上午的事。
“妈妈,你练成了以后,是不是就能打坏人了?”小宝问。
盛之意筷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坏人不需要打,让他们不敢来就行。”
“那怎么让他们不敢来?”
“变得比他们更厉害,比他们更狠。”盛之意语气平淡,却让三个孩子莫名地一凛。
朱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下午,盛之意继续跟朱霆学棍法。这次她学得更快,三式练熟后,朱霆又教了她几式防守和反击的技巧。每一个动作,她几乎看一遍就能记住,练两遍就能掌握七八分。
“差不多了。”朱霆收棍,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再练下去,我怕过几天就打不过你了。”
盛之意也笑了一下,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孩子们在旁边起哄:“爸爸打不过妈妈!爸爸打不过妈妈!”
朱霆佯怒:“谁说的?现在就来比划比划?”
“来就来。”盛之意挑眉,握紧木棍。
两人在院子里摆开架势,三个孩子兴奋地躲在堂屋门口观战。
朱霆先出手,一棍劈下,又快又狠。盛之意侧身躲过,顺势一棍扫向他下盘。朱霆跃起避开,人在半空,棍子已经变向刺来。盛之意不退反进,用棍身格挡,同时身体旋转,借力打力,一棍挑向朱霆肋下——
“停。”朱霆及时收棍,看着她,眼里满是惊讶,“这一招,我还没教你。”
盛之意也收棍,淡淡道:“你上午教的防守反击,我结合了一下。试试看,没想到成了。”
朱霆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媳妇,你这要是早生几十年,上战场,绝对是个猛将。”
盛之意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傍晚,王婶又过来了,这次是来告诉盛之意,县城供销社那边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就可以去谈。
“秀英说了,她们主任亲自接待!妹子,这可是大事!”王婶兴奋得脸都红了。
盛之意点头:“行,明天一早,我跟您去县城。”
王婶走后,盛之意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样品卤肉,自家晒的干菜,还有两包从老药头留下的医书里找到的、据说可以强身健体的草药方子配的药茶。送礼不在贵重,而在心思。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盛之意继续研究老药头留下的那本医书。书里除了药方和驱邪的法子,还有一些关于人体经络、穴位的记载。她一边看,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试图找到那些穴位的位置。
朱霆进来送热水,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这是……”
“医书上的。”盛之意头也不抬,“老药头留下的。我想学学,说不定有用。”
朱霆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些复杂的经络图,眉头微皱:“这东西,看得懂吗?”
“慢慢看,总能看懂。”盛之意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你懂这个吗?”
“不懂。”朱霆摇头,“部队只教怎么打人,不教怎么救人。”
“那我自学。”盛之意继续低头看书。
朱霆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媳妇,学棍法快,学认字快(虽然她本来就识字),学做生意也快,现在又自学医书……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
“你以前……学过这些?”他忍不住问。
盛之意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语气平静:“没学过。但老娘学啥都快。”
朱霆沉默。他知道她又在回避他的问题。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默默地陪着她。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油灯如豆,两人并肩坐着,一个看书,一个沉默陪伴。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盛之意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朱霆递过一杯温水,她接过,喝了一口。
“明天去县城,小心点。”朱霆道。
“嗯。”
“要不我请个假,陪你去?”
“不用。”盛之意摇头,“你在家看孩子。我跟王婶去,不会有事。”
朱霆知道劝不动,只能叮嘱:“早去早回。有事往厂里打电话。”
盛之意点头。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屋休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盛之意就起来了。她换上那件八成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挎上装着样品和礼物的篮子,准备出门。
三个孩子还没醒。朱霆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和王婶会合,看着她们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去。
县城离红星厂有三十多里地,要先坐厂里的通勤车到镇上,再转长途汽车。一路上,王婶絮絮叨叨地讲着她侄女王秀英的事,什么从小聪明,什么在供销社干得好,什么找的对象是县城的……
盛之意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早已飞到县城。
供销社。国营饭店。可能的长期订单。大笔的收入。
还有……县城的复杂环境里,会不会有颜家的眼线?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她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阳钥石头,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有备无患。
一个多小时后,长途汽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王婶带着盛之意七拐八绕,来到县城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街两旁是各种店铺,人来人往,比家属院那边热闹多了。
供销社是这条街上最大的店面,三间门面打通,玻璃柜台后面摆满了各种商品。王婶拉着盛之意走进去,直奔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多岁、圆脸盘、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在整理文件。看到王婶,她立刻站起来,满脸笑容:“姑!你们来了!快坐!”
这就是王秀英。人看起来挺老实,眼神也正,不像朱婷婷那么精于算计。
“秀英,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朱厂长家的嫂子,盛之意。”王婶介绍。
“嫂子好!快请坐!”王秀英热情地倒水,目光在盛之意身上打量,带着好奇,但没有恶意。
盛之意坐下,从篮子里拿出样品卤肉,打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王秀英眼睛一亮,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成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嫂子,你这手艺……绝了!上次婷婷带给我尝的,就是这个味!”
“秀英同志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谈谈供货的事。”盛之意开门见山。
王秀英也爽快,立刻请来了供销社的刘主任。刘主任是个四十来岁、微胖、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仔细看了样品,又尝了尝,连连点头。
“盛同志,你这卤肉,味道确实好!”刘主任道,“我们供销社一直想找个稳定的熟食供应商,尤其是逢年过节,需求量很大。你要是能保证质量和供应,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接下来就是谈价钱、谈供货量、谈结款方式。盛之意心里有底,不卑不亢,把条件谈得清清楚楚。最后,双方达成初步意向:每周供货五十斤,逢年过节加倍,价格比厂里稍微高一点,按月结款。
刘主任当场签了一份意向书,还预付了二十块钱定金。
走出供销社,王婶乐得合不拢嘴:“妹子,成了!这下可成了!”
盛之意也松了口气。供销社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但她的县城之行,还没结束。
“王婶,您先回去,我还有点事。”她道。
“啥事?要不要我陪?”
“不用,就随便逛逛。”盛之意婉拒。
王婶走后,盛之意沿着县城的大街,慢慢往前走。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两边的店铺——国营饭店、副食品商店、杂货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黑市的小巷口。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中药铺上。铺子不大,门脸陈旧,但门口的招牌写着“同仁堂”三个字——虽然和北京那个没关系,但能在县城开这么多年,肯定有点底蕴。
她推门进去。药铺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药师正在抓药,动作慢悠悠的。
“同志,要什么药?”老药师抬眼看了她一眼。
盛之意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从老药头医书里抄的几个药方——都是关于驱邪避秽、强身健体的。
“老先生,我想抓这几副药,不知道您这儿有没有?”
老药师接过纸,眯着眼看了看,眼神忽然一变,抬头重新打量起盛之意:“这方子……你从哪儿来的?”
盛之意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家里老人留下的。怎么了?”
老药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方子,是老辈儿的方子,现在很少有人用了。尤其是这一味……”他指了指方子上的一种药材,“‘地龙血’,这东西不好弄,而且一般人用不上。”
“那您这儿有吗?”
老药师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有。这玩意儿,得有特殊路子才搞得到。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东西沾了阴气,用不好会出事的。小姑娘,你家里老人要是还在,劝他们少碰这些。”
盛之意心中了然。这老药师,知道点东西。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买了其他几味普通药材,付了钱,离开了药铺。
走出药铺,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思量。
地龙血……沾了阴气……特殊路子……这会不会和阴山派有关?
正想着,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瘦高,穿着黑棉袄,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消失在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
那身影,有些眼熟。
她心中一凛,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但追到巷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还是……
她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转身离开。
回到汽车站,坐上回程的长途车,盛之意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县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那个老药师,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都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但无论如何,供销社的订单拿下来了。二十块钱定金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车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老药师的眼神,那句“这东西沾了阴气”……
回到家属院,天已经快黑了。朱霆站在院门口等她,看到她平安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顺利吗?”他问。
“顺利。”盛之意点头,进了院子,闩好门。
晚饭时,她把县城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供销社的订单,还有那个老药师的话。朱霆听完,眉头紧锁。
“地龙血?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老药师说,沾了阴气。”盛之意眼神幽深,“也许……和阴山派用的那些东西有关。”
朱霆沉默。他知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但盛之意没有再说,只是摸了摸胸口的阳钥石头。
不管怎样,钱要赚,家要养,仇要报。
一步一步来。
夜深了,孩子们睡下后,盛之意又拿出那本医书,翻到“地龙血”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地龙血,取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之黑犬,以秘法取其心血,阴干研末,可入驱邪之药,亦可……用于养傀。”
养傀!
盛之意心头剧震。这东西,果然是阴山派用的!
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颜家,阴山派,地龙血,阴尸傀……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她和朱霆,已经深陷其中。
但她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归于沉寂。
盛之意握紧阳钥石头,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