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了一天，傍晚时总算停了。
天地像被仔细洗过，干净、透亮。云层散开，露出淡青色的天光，柔和地铺下来，照着山野，照着村落，照着那座小院。风也轻了，软软地吹着，带着草木的清气，带着泥土的潮润，不凉不热，刚刚好。
院里的花草还挂着水珠，圆滚滚的，在斜阳里闪闪发亮。叶片绿得鲜嫩，像能掐出水来。屋檐下偶尔滴下一两滴雨，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清脆得很。
丫丫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当中。
她换了身浅青色的春衫，头发松松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仰着脸，眯着眼，让阳光洒在脸上，让风从耳边吹过，让花香往鼻子里钻。
舒服极了。
归尘坐在她旁边，也是把竹椅，也是那身白衣。他没看她，也没看天，就那么闲闲地靠着，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雨后的院子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溪水涨起来的潺潺声，能听见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先生。”丫丫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你闻到了吗？风里有香味。”
“嗯。”归尘应了一声，“草木香，还有泥巴香。”
“还有花的香。”丫丫补充道，又使劲吸了吸鼻子，“真好闻。雨后的味道，比平时都好闻。”
归尘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一脸满足，像只晒够了太阳的小猫。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从前执掌诸天，看过多少雨后盛景——云海翻涌，霞光万丈，星河璀璨。那时只觉得稀松平常，不过是一场雨停，一片云散。
如今坐在这小院里，陪着一个姑娘闻风里的香味，倒觉得这稀松平常，比什么都好。
“先生。”丫丫又开口了，这次没睁眼，“你以前在九天之上的时候，雨停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归尘想了想，说：“和这里差不多。也有风，也有光，也有香味。”
“那肯定比这里好看。”丫丫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笃定，“九天之上呢，肯定到处都是云啊霞啊，亮闪闪的。”
归尘没接话。
好看吗？好看。璀璨夺目，气象万千，随便一处景致，都比这人间小院壮丽百倍。
可那时候，他一个人看。
一个人看云起云落，一个人看星河明灭，一个人看雨后新晴。再好看的景，看久了，也就那样。
现在不一样。
现在身边有人，会问他风里的香味，会眯着眼晒太阳，会用软软的声音跟他说话。
现在这方寸小院，比九天万界都让他心安。
“先生，我们去走走吧。”丫丫睁开眼，拉了拉他的袖子，“去踩踩湿的地，去看看带水的花，去闻闻雨后到底有多少种香味。”
归尘站起来，伸手给她。
两人牵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走。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踩上去微微发凉。丫丫特意去踩那些浅浅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自己先笑起来。
院角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挂着水珠，颤颤巍巍的。丫丫凑过去，轻轻摸了摸，指尖沾了凉凉的露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朵有香味，淡淡的。”她说。
又去摸另一朵。
“这朵没有，光好看。”
归尘站在一旁，看着她一朵一朵地摸过去，闻过去，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从前觉得，掌控风雨才是本事，主宰阴晴才是大道。如今才明白，能陪一个人看雨后花开，能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哪朵花有香味哪朵没有，才是真正的本事，真正的大道。
“先生，你快来看。”丫丫招呼他。
他走过去。
丫丫指着一朵沾着水珠的花，说：“你看这水珠，圆圆的，里面还有花的影子，像不像一个小世界？”
归尘低头看了看。
确实像。一颗小小的水珠里，倒映着花瓣，倒映着阳光，倒映着蓝天。
“先生以前见过这样的水珠吗？”丫丫问。
“见过。”归尘说，“九天之上的露珠，比这大，比这亮，能倒映出一整片星海。”
丫丫歪着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归尘顿了顿，又说：“但没有这颗好看。”
丫丫眨眨眼，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这雨后的阳光一样干净。
她当然知道先生为什么说这颗好看。
因为有她陪着看。
两人继续在院里走。走到草从前，丫丫蹲下去看草叶上的水珠；走到篱笆边，丫丫伸手去摸湿漉漉的竹条；走到树下，丫丫仰头看枝头滴落的水滴。
归尘就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她看花，他看她。她闻香，他看她。她笑，他还是看她。
阳光渐渐西斜，暖融融地照着小院。风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丫丫走累了，回到廊下坐着。归尘也坐下，依旧在她旁边。
“先生。”丫丫靠在他肩上，声音已经带着点困意，“我今天很开心。”
“嗯。”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风香香的，花美美的，还有你陪我走了一大圈。”她顿了顿，轻轻打了个哈欠，“什么都刚刚好。”
归尘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抬眼望着院里的花草，望着天边的晚霞，望着这个雨后初晴的人间。
雨来有屋避，晴来有光赏，风来有香闻，身边有人伴。
确实什么都刚刚好。
丫丫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没睡着，只是眯着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梦呓：
“先生，明天还会是晴天吗？”
归尘望着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声音低低的，稳稳的：
“明天的事，明天才知道。”
“那要是下雨呢？”
“下雨就屋里待着，听雨。”
“要是刮风呢？”
“刮风就添件衣裳，我给你挡着。”
丫丫轻轻笑了，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那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不管是刮风还是打雷，”她小声说，“你都会在的，对不对？”
归尘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他抬起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对。”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却稳稳地落进她心里，“一直都在。”
晚霞慢慢染红了天边，炊烟从远处袅袅升起。风里开始有了晚饭的香味，混着草木的清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廊下两人静静靠着，不说话，也不动。
时光好像停住了。
又好像就这样，慢慢地，安安稳稳地，流向了更远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