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出土州地界,我感觉自己像是从葱油饼的边缘,一步跨进了烤糊了的芝麻大饼中心。举目四望,天地间只剩下黄——黄的沙,黄的天,黄的连偶尔可见的枯草和蜥蜴都仿佛被沙尘腌渍透了颜色。
热浪扭曲着视线,风里带着干燥的颗粒感,吸一口气,鼻腔里都能筛出二两沙子。
“咳咳咳……狗哥,这地方……咳……也太‘土’了吧!”吴小七被灌了一嘴风沙,咳得眼泪汪汪。他身上的灰色袍子很快蒙上了一层沙土,连铁尸阿黑的“黑脸”都变成了“黄脸”。
“土州嘛,名副其实。”我倒是觉得这粗粝干燥的环境别有一番风味,烟火之道讲究因地制宜,这漫天风沙何尝不是一种更狂野、更原始的“烟火”?“注意脚下,沙子里有时候会有些‘土特产’。”
正说着,我一脚踢开一块被风吹得半露的石头,下面露出几块闪烁着暗黄色泽、带着浓郁土灵力波动的矿石。“喏,‘地脉黄晶’,土州特产,炼制土属性法器或布置土系阵法的好材料,虽然纯度不高,但蚊子腿也是肉。”
吴小七眼睛一亮,连忙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能卖钱?”
“能,够你吃几顿好的。”我点点头,“不过别光顾着捡石头,注意周围。这地方看似荒凉,但‘土’里埋着的可不只是矿石。”
我们继续前行。
果然,随着深入土州,人迹或者说修士踪迹开始密集起来。
虽然地域广袤,但通往传闻中“黄沙镇”和“死亡沙海”方向的主要路径上,不时能看到呼啸而过的飞舟大多比较低阶,能在风沙中稳定飞行、疾驰的驼兽车队、或是三五成群驾驭着各色遁光的修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贪婪和紧张混合的气息。
为了更低调也为了更好地打探消息,我们没有选择飞行,而是继续用脚丈量这片沙土,偶尔搭一段顺路的、前往黄沙镇运送物资的低阶驼队。
驼队主人是个满脸风霜的土着老汉,只有炼气修为,对我们这种“穷散修”见怪不怪,话匣子倒是挺开。
“两位小哥也是去黄沙镇碰运气的?”老汉叼着旱烟杆,眯眼看着远处沙丘上掠过的一道剑光,“劝你们一句,没啥真本事,就在镇子外围看看热闹得了。里面现在,嘿,乱得跟一锅煮烂的沙虫粥似的!”
“老丈,那边现在到底啥情况?”吴小七适时递过去一小壶劣酒。
老汉接过,美美地咂了一口,话更多了:“啥情况?要命的情况呗!看见天上飞的那些‘大鸟’飞舟没?都是各大门派派来的!木州的、雷州的、土州的……连水州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都来了!
黄沙镇本来就是个破落地方,现在客栈房价涨得比沙暴还快,一块下品灵石只能睡马厩!打架斗殴?那都是家常便饭!为了一块落脚地,为了一句口角,当街杀人的都有!”
“都是为了那……沙之部落?”我装作好奇地问。
“可不就是!”老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都说那部落是从什么仙山里跑出来的,吃人不吐骨头,还有上古宝贝!
元婴老祖都来了好几位坐镇!前几天,靠近死亡沙海那边,爆发的灵力波动隔着几百里都能感觉到,金光乱闪,沙暴遮天,听说打得很惨!有好几个金丹前辈都折在里面了!”
“元婴老祖都来了?”吴小七声音发颤,“那……那沙之部落不是完了?”
“完?”老汉嗤笑一声,“邪门着呢!听说那部落躲在什么绿洲大阵里,那阵法古怪得很,能调动整个沙漠的力量,元婴老祖一时半会都打不破!还折了不少人手进去。
现在外面这些大门派,一边骂骂咧咧说那部落是‘邪魔外道’、‘食人恶魔’,一边又眼红人家的宝贝,谁也不肯先退,就这么僵持着,到处抓‘舌头’探子,招募炮灰,准备下一次进攻呢!”
我心头一沉。元婴期都介入了?局势比预想的更严峻。沙之部落的防御大阵能暂时抵挡元婴,这倒符合星瞳大祭司的手段,但能撑多久?消耗有多大?
“除了沙之部落,最近还听说别的州好像也不太平?”我转移话题,想了解更宏观的情况。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色:“何止不太平!简直是乱套了!你们从云州那边来,可能感觉还不明显。我听那些来往的修士老爷们说,南边的‘火州’和‘木州’为了争夺一条新发现的大型火属性灵石矿脉,已经打出了狗脑子,两边元婴老祖都出手了,死伤无数!
东边的‘水州’好像冒出来一个诡异的‘万木秘境’,进去的人疯的疯,死的死,传言里面有上古树妖作祟。西边的‘金州’几个炼器大宗门为了一个远古炼器宗师的传承洞府归属,明争暗斗,暗杀下毒无所不用其极……也就你们来的云州和隔壁风州,还算消停点,不过听说也有暗流涌动。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喽!感觉像是有啥大事要发生……”
老汉絮絮叨叨,透露出的信息让我眉头紧锁。多个大州同时出现动荡、秘境、资源争夺……这巧合得有点过分。难道真如老汉所说,有什么更大的变故在酝酿?或者说,沙之部落从墟屿仙山现世,只是一个引子?
驼队又走了两天,终于接近了黄沙镇。远远望去,原本应该只是个荒漠边缘补给点的小镇,此刻规模扩大了数倍不止!
各种临时搭建的帐篷、简陋石屋、甚至法器变化的便携居所密密麻麻,将小镇围得水泄不通。空中悬浮着几艘体型较大、装饰华美、旗帜鲜明的飞舟,显然是某些大门派的座驾。
镇子上空笼罩着数层颜色各异的灵力护罩(防风沙兼警戒),进出都需要接受盘查,气氛肃杀。
更引人注目的是,小镇外围的沙地上,泾渭分明地扎着许多营地。
有的营地整齐划一,弟子穿着统一服饰,巡逻有序,营地上空漂浮着门派徽记。有的营地则杂乱无章,修士三教九流,眼神闪烁,显然是闻风而来的散修或者中小势力。
我们这小小的驼队就像一滴水汇入沸腾的油锅,毫不起眼。老汉熟门熟路地交了“入镇费”又涨了!,带着驼队去卸货。我和吴小七则被拦在了镇口。
一个穿着土州坤元府外门弟子服饰、修为在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带着两个炼气期的跟班,趾高气扬地打量着我们:“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我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卑微又惶恐的表情:“回……回上仙,晚辈兄弟是云州来的散修,听说这边……热闹,想来碰碰运气,混口饭吃……” 吴小七也连忙低头哈腰。
那弟子神识在我们身上扫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又一个想来捡便宜的?筑基初期?还有个凡人?呵,真是不知死活。进去可以,规矩懂吗?”
“懂,懂!这是晚辈一点心意,请上仙喝茶!” 我连忙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莫二十块下品灵石,恭敬递上。
那弟子掂了掂,勉强满意:“算你识相。进去后老实点,别惹事,更别想偷偷往死亡沙海那边溜!现在那里是禁区,擅闯者格杀勿论!要是发现沙之部落余孽的踪迹,立刻上报,有赏!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多谢上仙提点!” 我连连点头。
进入黄沙镇,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嘈杂、拥挤、混乱!街道上摩肩接踵,全是修士。
两边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疗伤丹药、符箓、法器、地图、甚至还有卖“沙之部落秘闻”、“死亡沙海生存指南”这种明显是骗钱的玉简。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喝骂声响成一片。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劣质丹药味和烤兽肉的味道。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新鲜出炉的‘避沙符’!死亡沙海外围必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独家消息!沙之部落内部结构图!只要五十灵石!”
“招募队友!筑基后期以上,懂阵法者优先!探索死亡沙海东北角,疑似有秘宝波动!”
“高价收购土属性高阶材料,地脉精金、戊土神砂……”
吴小七看得眼花缭乱,又有点害怕,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们找了一家最便宜也最破的、靠近镇子边缘的“客栈”——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帐篷,里面用破烂布幔隔出十几个“房间”,地上铺着干草。就这,一天还要五块下品灵石!
安顿下来后,我带着吴小七在镇上溜达,重点去那些人多嘴杂的酒肆、茶棚附近转悠。
消息果然爆炸般涌来。
“听说了吗?昨天‘厚土宗’(土州本地一个中型门派,以土系法术着称)又组织了一次试探性进攻,结果在漠石绿洲外围的‘流沙幻阵’里折了三个金丹长老!
连元婴期的‘搬山老祖’亲自出手,都一时没能破开那核心大阵!那绿洲外面现在沙暴就没停过,还时不时冒出些石头巨人,邪门得很!”
“可不是!现在各派都在研究那阵法呢。镇狱山的‘璇玑子’长老、归藏府的‘素月仙子’、万雷城的‘雷煌上人’、还有隐世世家尘谷都到了,据说正在联合推演破阵之法。”
“沙之部落那边也硬气,放出话来,说他们绝非食人部落,乃是上古遗民,在此隐居,与世无争。是外界贪婪,污蔑陷害他们。”
“呸!谁信啊!不是食人部落,干嘛杀那么多人?不是有秘宝,干嘛藏着掖着?我看就是做贼心虚!”
“不管怎么说,这骨头难啃啊。我听说几个顶尖门派已经暗中达成协议,破阵之后,秘宝共享,部落资源按出力多少分配……那些小门派和散修,估计连汤都喝不上。”
“喝不上汤,捡点骨头渣也行啊!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稍安。至少沙之部落还在坚守,而且给出了解释。星瞳他们果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我们准备回帐篷时,镇子中心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强大的灵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