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倾城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震动，更有几分久违的锋锐：“原来师弟先前说‘此事不宜与我同行’，是这个意思。世人只看见你孤身涉险，却不知你早把整座魔门，当成棋枰上的子，随手拨弄。那时你说‘机会刚刚好’……也是因这盘棋，已然落子无声，只待收网。”
楚云舟没应声，只抬手，将窗台上那枚被夜露沁凉的桂花，轻轻拈起，放在她茶盏旁。
花瓣微颤，暗香浮起。
“师姐聪慧过人，我这点心思哪瞒得过你。”楚云舟坦然一笑，没作半分遮掩。
“若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至今还蒙在鼓里呢。”雪倾城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这么说来，倒是我欠了师姐一份情……你帮我理清了头绪，反而替我解了心结。真要谢，也该是我谢你才是。不过嘛……”他顿了顿，笑意微敛，“这种‘帮’，还是越少越好。”
雪倾城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师弟跟我说这些，是怕我心里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嗯。”他点头，语气平实，像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静了片刻，抬眼望向远处飘动的檐角风铃，声音轻了些：“好，我明白了。你的心意，我收下；这愧疚，我也收手不抓了。”
楚云舟颔首，接着道：“其实最开始，我布的局是冲着阴癸派去的。可谁能想到，最后捧走武典的，竟是邪隐宗的人……兜兜转转，反倒成了一场意外。”
当时情形所限，书只能落进他们两家之一手里。而细想那位邪隐宗布局之人行事风格，拿走秘典，倒也不算突兀。
雪倾城眉峰微蹙：“阴癸派虽未得手，却是牵涉其中。外头风声一紧，他们未必不会跟邪隐联手，师弟得多留个心眼。”
“联手？不可能。”
“为何？”
“因为那本武典，缺了最关键的一页。”楚云舟唇角微扬，眼神沉静，“和解的前提，是武典完整。连拿出来的东西都是残本，拿什么谈信义？就算邪隐愿意低头，阴癸也只会疑心更重……尤其这本武典，还是我亲手‘誊写’的。”
一页空白，胜过千言万语。人心浮动处，全在那空荡荡的一纸留白上。
次日，墨家终于与官府达成一致，联合发出檄文，号召正道诸派合力围剿魔门。为避嫌，大会期间已晋级的门派，一律未被邀约。
可这一纸告示刚贴出去，各派便坐不住了。表面喊着“为正道尽责”，实则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邪隐宗手里的那部武典，到底是不是真的？值不值得抢？值不值得赌？
于是城中景象陡然一变……原先万众瞩目的潜龙大会，如今竟成了背景板。除却已入围的几场比试还在照常进行，其余人等，尽数涌向魔门据点。街头巷尾，刀光剑影频起，反倒把擂台冷落在一边。热闹是热闹了，麻烦倒是少了一大半。
唯一叫人扼腕的是：雪倾城因伤未至，只能由楚云舟代为弃权；而墨家见事态失控，索性顺势表态……“有要务在身”，也跟着退赛。
霎时间，原本呼声最高的两大夺魁热门，一个缺席、一个退场，只剩楚云舟孤身立于擂台之上。旁人瞧着，心头不由活泛起来：机会，好像真来了。
城内尚且如此，城外更是一片混战。起初还有人专寻邪隐宗踪迹，可没过两日，风向就变了……只要是魔门，不管青红皂白，先打再说！一时间，翠柳林外、醉仙楼后、药王庙偏殿……但凡挂着黑旗的所在，皆遭围攻。
而此时，翠柳林深处，齐道甫一行刚收拾妥当、悄然撤离，却忽被截断去路。
林间小径尽头，一名红发短髭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额上斜贯一道旧疤，如刀劈斧凿。他身后数十人悄然散开，将整片林子围得水泄不通。此人正是元十三限……诸葛正我那位亦师亦敌的师弟，明面上供职大理寺，暗里早已投效钟家。
朝堂之上，没靠山难立足；钟家与孤独家此番行事，亦深谙此道……既不遣自家高手露面，也不让亲信直接出手，只借元十三限这类“游离于各方之外”的人物，行雷霆之事。事若功成，好处尽收；事若败露，蛛丝马迹也攀不到他们身上。他们真正要控的，从来不是江湖群雄，而是那个能号令群雄的人。至于为何秘密行事？只为守住武典那一页缺失的秘密……人多嘴杂，纸终究包不住火。
“齐宗主，既然到了翠柳林，何必急着走？”元十三限笑吟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齐道甫环顾四周，心头一沉……左右林影晃动，竟赫然是崆峒、昆仑两位掌门亲自压阵！再看元十三限身侧，几位气息沉凝的高手也绝非泛泛之辈。
“元十三限！绝情子！青灵子！”齐道甫声音陡厉，“我与你们素无恩怨，真要在此血溅三尺，玉石俱焚？”
话音未落，他心中已明：双方宗师级战力相当，可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却只带了寥寥数名亲信。那些看似寻常的喽啰，真打起来，未必能取他性命，却足以拖住手脚、耗尽真气……用命换破绽，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东西交出来，人，放你们走。”元十三限抬手，掌心朝天，似在施舍。
齐道甫喉结微动，一时未应。
这时，齐勒忽低声急道：“大哥，别信他！武典关乎生死，他们拿了东西，绝不会放我们活着离开……否则消息一传开，天下皆知武典落入钟家之手，他们岂不立陷险境？所以才选在这荒郊野岭堵我们，而非城里动手！”
齐道甫浑身一震，霎时清醒：对！武典缺页一事，一旦交出，对方验出破绽，立刻翻脸无情。那一页空白，早断了所有退路……不是不信，是根本没得信。
就算咬死说“我拿到时就是残本”，谁信？恐怕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你。
元十三限眸光一闪，知道计谋已被识破，当即冷笑：“既然撞破，那就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杀！一个魔门余孽，都不许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邪极三绝……不归！”
齐道甫长啸一声，双掌翻飞，掌风如裂帛，宗门至高绝学，悍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