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有知乎哉?无知也。”
孔丘又道,“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如果有一天,你告诉我另一种思想能让父子更慈孝、君臣更仁义、朋友更信实,并且在实际中做得比我更好,那我当然愿意向你学习。
‘当仁,不让于师’——真理面前,不分师徒。”
他的自信不是封闭的,而是建立在“好学”和“可修正”之上。
最后,孔丘正色道:“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阁下不妨试着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待家人、朋友、邻居一个月,看看你的生活是变得更安宁还是更混乱?
试着让一个群体遵循‘言必信,行必果’,看看它是更有凝聚力还是分崩离析?吾道一以贯之,不在口舌之争,而在躬身力行。”
他顿了顿,总结道:“我无法用三言两语证明我的思想是绝对真理。
但我可以告诉你:它经过了千年历史的筛选,它根植于人人皆有的恻隐之心,它在无数人的生活中被检验为有益。
如果你能找到更好的,我向你作揖请教;如果你找不到,不妨先试着去做——然后,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青玄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点了点头,又问:“万一汝之思想被你弟子曲解,对后世产生了不好的影响,造成国破家亡,你当如何?”
孔丘沉吟良久,面色凝重,长叹一声。
“若果真如此,吾之罪也,百死莫赎。”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痛而坚定:“阁下问得好。吾尝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道本无过,过在传道之人。若吾弟子曲解吾意,以私欲篡改仁心,以繁礼禁锢真情,以等级压制平等,以保守阻碍新知……致使后世生灵涂炭、国破家亡,那吾之罪,比幽厉之君、桀纣之臣尤甚!”
他接着道:“吾终日与弟子言‘仁’,却未防有人将‘仁’变成虚伪的客套;吾强调‘礼’,却未料有人将‘礼’变成杀人的枷锁。吾教‘学而思’,却未想到后世竟有‘述而不作’而废思者;吾言‘敬鬼神而远之’,却未想到后人竟以‘天命’为借口而弃人事。若吾在时未能明辨这些歧路,未能留下足够的告诫,则吾之过也。”
青玄静听,不动声色。
孔丘又道:“若有人假借吾名,行专制之实;打着‘礼教’的旗号,戕害人的天性;用‘三纲五常’的绳索,捆住妻儿的手脚……此非吾徒,乃吾之贼也!吾若在世,必当‘攻乎异端’,与之决裂。吾宁愿后世将吾书尽焚,也不愿它被歪曲成害人之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吾常言‘述而不作’,以为口传心授足矣。今思之,实乃大谬。若吾能如《春秋》之笔,一字褒贬,使后人无可混淆;若吾能更早立下规矩,明确哪些是权变、哪些是原则……或许不至于让后世歧路亡羊。吾之罪,在于自信太过,而防范不足。”
青玄依旧不语。
孔丘抬起头,目光灼灼:“若后世真因曲解吾言而致国破家亡,吾请后世君子听我一言:当仁,不让于师。
如果吾之思想已经被证明有害,你们不必对我客气。该批判就批判,该抛弃就抛弃。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你们完全可以——也应该——创造出比我的思想更好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但请你们记住:不要因为有人用刀杀人,就说刀是错的。
我的本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泛爱众而亲仁’——如果你们能找到更好的表达,我愿作揖称谢;如果你们觉得它依然有价值,那就把它从污泥中清洗出来,继续使用。”
最后,他反问:“阁下今日来问我,说明你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我也问你:你这一代人,是打算继续把国破家亡的责任推给两千年前的一个老人和他的弟子,还是愿意‘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自己承担起‘拨乱反正’的责任?”
虚空寂静,唯有孔丘的声音回荡。
青玄道尊沉默良久,目光望向首阳山的方向。他眼中原本带着的些许怒意,此刻已完全平静。
他原本让孔宣转世传道,借凤凰五德之身,传播仁、义、礼、智、信五德之道便可。
没成想,孔丘与老子一番论道,竟又走上了创建儒家学说的老路。
而且,是孔丘自己找上门去请教的,被老子算计了,青玄都不好出手阻止。
凤凰之身,头青、颈白、背赤、胸黑、足黄,对应木、金、火、水、土五行,又对应仁、义、礼、智、信五德。凤头青,象征仁;凤颈白,象征义;凤背赤,象征礼;凤胸黑,象征智;凤足黄,象征信。本是至德至善的化身,传五德之道足矣。
然而世事难料。
青玄想到后世儒家对家国天下的影响,那些因曲解而产生的罪业,必然会有许多算到孔丘头上。
他最怕的,便是孔丘恢复成孔宣之后,会因此内疚自责,生出心魔。
如今见孔丘对己道百死无悔的态度,他心中甚是欣慰。
“善。”
青玄道尊点了点头,抬手甩出一道紫光。
那紫光如游龙,飞到孔丘手上,化作一道紫色短尺的印记,烙印在掌心。
“此乃吾此前一桩至宝的一道本源,特意为你所留,对你有大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行了,你回去吧。吾与你师兄,在瀛洲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孔丘只觉一股大力从下方涌来,他的灵魂如流星般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屋顶,回到那具奄奄一息的躯体之中。
屋外,弟子们还在焦急等待。
屋内,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一道紫色的短尺印记正隐隐发光。
“你们进来吧。”
孔丘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候在门外的端木赐、仲由、卜商等人闻言,连忙推门而入。子路走在最前,眼眶通红;子贡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子夏扶着门框,身形微微颤抖。众人鱼贯而入,从榻前一直延伸到门外,院子里都站满了,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老师——”子路跪在榻前,声音哽咽。
孔丘看着眼前这些弟子,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颜回早逝,曾参侍立在侧,冉有低头不语,宰我掩面而泣……他想起方才那如梦似幻的经历中,那一问一答,心中百感交集。
他并不怕死,可他怕——怕后世真的有人曲解他的意思,怕自己一生心血被误用,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
“吾将亡矣。”
他声音虽弱,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最后再叮嘱你们几句。”
“老师!”
众弟子齐声悲呼,哭声一片。
孔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些你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自省,
“但吾今日要告诉你们——我这一生,也有做错的地方。”
众弟子一怔,哭声稍歇。
“我太相信‘述而不作’,以为口传心授便够了,没有把自己的意思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你们——以及后来的弟子——不至于迷惑。”
他长叹一声,“若将来有人因为曲解我的话而害了天下,那是我‘教之不严,辨之不早’的罪过。”
子贡忍不住道:“老师何出此言?老师之道,万世不易……”
孔丘摇头打断他:“吾言可以改,吾道可以变,但吾心不可欺。”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将来若是发现我的话不对,你们要‘当仁不让于师’,该改就改,该扔就扔。不要因为是我说的,就死守不放。”
子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孔丘喘息片刻,继续道:“吾之道,无他,唯‘忠恕’二字而已。
忠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恕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两句话,你们记好了。将来天下不管怎么变,只要你们能做到‘推己及人’,便不会出大错。”
他看向子贡,又道:“有人问我:‘以德报怨,何如?’
我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不是让你们做老好人,也不是让你们做恶人。该正直时就正直,该感恩时就感恩。这个‘直’字,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另一种说法——你不想被人冤枉,就不要冤枉别人;你希望被人善待,就要善待别人。”
众弟子默默垂泪,心中却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入骨髓。
孔丘目光转向曾参,唤道:“曾参,你过来。”
曾参上前跪在榻前,垂首听命。
“吾道一以贯之,你懂了吗?”
曾参抬头,泪眼朦胧中,重重地点了点头:“唯。”
孔丘微微颔首,又看向众人:“你们记住,吾之道,不在高深的理论,不在繁琐的礼仪,就在你们的日用常行之中。
吃饭的时候想一想:我是不是‘食不语’?睡觉的时候想一想:我是不是‘寝不言’?见到长者,是不是‘隅坐’?见到弱者,是不是‘泛爱众’?这些看起来是小节,但‘节’就是‘礼’,‘礼’就是‘仁’。离开日常生活,便没有道。”
他歇了一口气,声音愈发微弱:“吾尝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个‘习’,不是让你们死记硬背,是让你们去‘练习’、去‘践行’。如果你们把我说的话只是记在竹简上,却不去做,那还不如不记。”
子夏伏地痛哭:“老师,弟子记下了!”
孔丘又道:“吾将不久于人世。但你们不必悲伤。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将来会有比我更聪明、更贤能的人出现。
若是他们能找到更好的路,你们要向他们学习,不要因为我而固步自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弟子们做最后的剖白:
“吾这一生,颠沛流离,累累若丧家之犬。但吾从未后悔。因为吾知道,吾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应该做的事——把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告诉别人,然后让别人自己去选择。
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我能控制的。‘知其不可而为之’,这就是我的道。”
弟子们泣不成声。
孔丘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平静而略带悲凉的语气缓缓说道:
“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于两楹之间。昨暮予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殷人也。”
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那是他对命运的叹息,对自己身世与抱负的最后言说。
然后,他用最后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说了一辈子的话。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问句,而是平淡的陈述,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你们,记住就好。”
说完,孔丘缓缓躺倒在床上,闭上了双目。
面容安详,如同沉睡。
“老师——!”
子路扑上前去,伏在榻边放声大哭。子贡、子夏、曾参、冉有、宰我……一众弟子跪倒在地,哭声震天,从屋内传到屋外,传遍整个院落。
天地似乎也为之动容。
忽然——
天上金光大盛!
一道粗壮的功德金光从天而降,浩荡如天河倒悬,直直落在孔丘的居所之上。那金光一分为八,七道分别注入案上的《诗》《书》《礼》《乐》《易》《春秋》六卷竹简,以及那把孔丘专用的刻刀之中。
六经与刻刀沐浴金光,竹简上的文字如同活了过来,一个个金光闪闪,竟从简上浮起,在虚空中排列成行,又缓缓落回;刻刀则发出清越的鸣响,刀身之上浮现出细密的道纹,古朴而玄奥——六经与刻刀,尽数化作了功德灵宝。
最后一道,也是最粗壮的一道金光,朝着孔丘的尸身冲去。
然而,那金光尚未触碰到孔丘的身体,便被他手上那道紫色短尺的印记尽数吸收。
印记得了功德灌溉,猛然大放光明,紫光与金光交织,渐渐凝实,化作一柄实体短尺。
尺长一尺有二,通体紫金,尺身之上,三个神文自动浮现,笔锋古朴,浑然天成——
儒道尺。
这正是当年青玄道尊所赐的那道鸿蒙量天尺本源,与孔丘毕生功德相合,凝聚而成的儒家镇运灵宝。
“儒”之一字,自此成为孔子学说的名字。
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