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龙须虎僵立不动。
方才那一鞭碎石的余威还在它四肢百骸间回荡,可此刻,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枚小小的圆珠彻底攫住。
它缓缓低下那颗驼首虎颜的头颅,雪白的龙须随风簌簌颤动,铜铃巨目一眨不眨,自上而下,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端坐玄虎黑鞍之上的范正鸿。
从他嵌玉珠旒的金冠,到云霞五彩的战袍,再到那柄刚碎掉它飞石的打龙金鞭,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了他掌心那枚毫不起眼的圆珠之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天地死寂,江风凝固。
忽然间,龙须虎那亘古不变的荒古冷傲,一寸寸崩裂、瓦解、褪去!
铜铃巨目骤然收缩,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青黑如铁的肌肤之上,所有虎纹都在微微抽搐,那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惊骇与敬畏,是跨越万古岁月、重逢上古至强的本能恐惧!
它认出了那气息。
认出了那珠胎之内藏着的、独属于一位太古正神的威压。
更认出了这件器物,在封神世界中,只属于过两个人,一个去西方做了上古佛,而现在是另一尊!
龙须虎浑身剧烈一颤,肩背麒麟般的硬甲根根竖起,粗壮如铁的虎尾猛地绷直,原本傲视人间帝王的凶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怔忡与惶恐。
它张开口,那本能震碎城墙的喉间,此刻却只能发出干涩、颤抖、几乎不成声调的声响。
一字一顿,用尽了神魂之力,才从齿缝间挤出来三个震彻天地、令万古风云倒卷的字:
“赵……公……明?!”
这一声,惊碎封神古忆,震醒四海残灵。
可范正鸿自始至终,连眉尖都未动一下。
他听不懂上古神名,也不在乎这异兽为何战栗。
他只知:
你袭朕大将,撼朕王师,辱朕人间帝位,给朕来了一块飞石。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给我来了一下,我不还回去,我心里不痛快。
他掌心微吐,不怒、不喝、不蓄力,只轻轻一甩——
“去。”
定海珠应声飞出。
初起时,不过龙眼大小,微光内敛,浑如凡石。
可一离掌心,刹那间——
珠光大放,横贯长空!
东、南、西、北,四海之水之气凭空凝聚,黄海、东海、南海、北海四片大洋的浩瀚威压,尽数被这一颗珠子引动、压缩、爆发!
浪涌之声不在江中,而在九天之上;
潮翻之势不在眼底,而在须弥之间。
这不是凡物。
这是定海珠。
是当年能压得十二金仙低头、能让九曲黄河阵失色、就连尚未证就佛祖、未将其炼为二十四诸天的燃灯道人,都要退避三舍的无上至宝!
龙须虎只觉整个天地都被瞬间倒转、镇压、锁死!
它是谁?
不过是姜子牙门下一个末学弟子,连入室大弟子武吉都比不上,只是飞熊道人坐下一头异兽,侥幸封神,位列九丑之星。
师父姜子牙,尚要在十二金仙面前执晚辈礼;
而它,连金仙一合之威都接不下。
眼前这颗珠子的威压,是连金仙都挡不住的威权!
是连半佛半仙的燃灯都要忌惮的力量!
它如何挡?
它凭什么挡?!
“不——!!此珠……此珠是定海珠——!!”
龙须虎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雪白龙须狂乱飞舞,虎爪乱挥,麒麟身躯拼命蜷缩,想要抵抗这来自上古正神的无上伟力。
可在四海倾覆之威前,一切挣扎,都如蝼蚁撼山。
范正鸿端坐玄虎黑鞍之上,衣袂不动,神色漠然。
这是人对于神的冷眼旁观。
定海珠凌空一压。
没有轰鸣,没有炸响。
只有一股沉到极致、重到极致、威到极致的力量,轰然落下。
龙须虎那庞大的异兽身躯,如遭万岳轰顶,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被那股浩瀚无边的四海之力,硬生生从城头按落、压塌、镇死!
青石城垛崩碎如雨。
甲叶、骨节、神魂、残念,一同被碾灭在四海威压之下。
张清的意识、龙须虎的神魂、九丑星的灵韵,在定海珠面前,连一瞬都撑不住。而天捷星邓玉的灵韵却恍然飘出,融入范正鸿的身体当中,范正鸿只觉得身体更强了两分。
尘埃落定。
珠光华敛。
定海珠悠悠飞回,轻轻落回范正鸿掌心,依旧是那枚不起眼的浑黄圆珠,内藏四海,不动如山。
人间战事,终究要以人间刀枪了结。
范正鸿抬手,将定海珠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却令全军血脉贲张:
“攻城。”
一字落下,北军如潮水涌动。
人间征伐,不借仙神之力,只凭将士效死、血肉相拼。
丘岳、周昂,弃马先登,两员猛将披重铠、提钢刀,顶着城头箭石,踏着云梯直冲而上。甲叶碰撞,步伐如雷,竟是要以死士之势,啃碎江宁防线。
城上呼延庆早已力竭神伤。
方才与呼延灼一战,族亲相残,本就耗去他大半真元,旧伤迸发,气力不继。他虽已无限接近超一流猛将,可丘岳、周昂皆是禁军出身的一流上将,两人合力,与他相差不过一线。
双战之下,呼延庆左鞭右挡,力战不退,可招式已渐迟滞。
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守不住,也要守。
可生死一瞬,他自知再缠下去必被生擒,反倒误了城中百姓。
呼延庆咬牙猛挥一鞭,逼开二人,借势纵身一跃,翻下城墙,趁乱突围而去。
主将脱走,宋军军心彻底崩散。
不消片刻,城门被破,喊杀震天。
江宁城,破。
硝烟渐散,江风复起。
范正鸿翻身跨下玄风黑虎,一步步踏上江宁城头。
甲士分列两侧,无人敢高声言语。
他径直走到呼延灼尸身前,缓缓蹲下身。
这位北国双鞭大将,头颅受创,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目中似有不甘,似有牵挂,似有对族兄的复杂,似有对君王的愧。
范正鸿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上呼延灼的眼皮,想要为他合上双目。
可一松手,双眼又缓缓睁开。
一次,不成。
两次,仍睁。
三次,依旧死不瞑目。
左右将士皆屏息垂首,不敢作声。
范正鸿轻叹一声,俯下身,凑近呼延灼耳边,声音低沉,只有二人能闻:
“呼延灼,安心去吧。”
“朕,善待汝之妻儿。”
“汝子呼延钰,完整继承汝之公爵位,永享荣宠,朕我会把他留给承燕。”
“安息吧。”
最后三字落下,微风拂过。
奇迹般地——
呼延灼那圆睁了许久的双眼,终于缓缓闭合。
面容平静,再无半分戾气。
一代双鞭名将,至此魂安。
范正鸿站起身,望着城下滚滚江流,又看了看满城硝烟,淡淡开口:
“收殓为中将名城死伤的将士,等到时机合适时,朕亲自抬棺带他们回家。”
“安抚百姓,军纪如常,敢扰民者,斩。”
话音落时,夕阳洒下,染红江宁城墙。
一城已定,江南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