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瑟枪的余响还在高原河谷间震荡,桑杰嘉措的尖喝未落,逻些城旧址的山岩忽然发出沉闷的轰鸣,祭台后方那三座鎏金佛塔竟齐齐震颤,塔尖的金铃乱响,碎金般的铜屑簌簌往下掉。
僧兵方阵里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喊,众人低头望去,只见脚下冻硬的土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黑红色的粘稠汁液从缝隙中渗出来,混着雪水汇成腥臭的细流,漫过祭台的石阶,将那滩孩童的血洼染得愈发暗沉。桑杰嘉措猛地转身,双手高擎法轮,口中诵出的经文已失了方才的狂热,只剩歇斯底里的急切,法轮上的绿松石在天光下泛着妖异的幽光,竟与地面裂缝中透出的黑气缠在一起。
“邪神降世!护我雪域!”他尖声高呼,抬手将法轮狠狠砸在祭台中央的血洼里。
法轮没入血污的瞬间,天地间骤然刮起黑风,卷着经幡的残片与雪沫狂舞,太阳竟被一层浓黑的云气遮蔽,高原的天光瞬间暗了下来。祭台下方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数丈宽的黑洞,洞内传来沉闷的低吼,像是巨兽蛰伏千年的喘息,一股带着腐臭与血腥的寒气从洞中喷涌而出,吹得前排僧兵连连后退,脸上的油彩被寒气凝住,竟冻成了冰碴。
黑洞中,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那身影似人非鬼,生着三首六臂,每一张脸上都生着竖瞳,眼瞳中翻涌着黑红色的光,六只手臂或持骨鞭,或握血碗,指缝间滴着黑血,落在地上便蚀出一个个小坑。它的身躯由粘稠的黑血与枯骨凝聚而成,周身萦绕着黑气,所过之处,冻土结上白霜,草木瞬间枯萎,连方才那符文僧兵的尸身,竟也被黑气卷住,化作一缕黑烟融入它的身躯。
“那是……桑杰嘉措养的邪神!”刘锜身旁的西夏降卒失声惊呼,眼底满是恐惧,“吐蕃诸部的妖僧,竟真的敢以活人献祭,养出这等邪物!”
桑杰嘉措跪在祭台上,一刀剖开自己的心脏,三千僧兵同时拔刀斩下自己的人头。
黑风卷着漫天血雾翻涌,桑杰嘉措剖心的血柱喷薄而出,溅在塌陷的黑洞边缘,竟化作猩红的符文顺着黑影攀援;三千僧兵的头颅滚落于地,颈间血泉齐齐冲天,如万千道赤练缠向那三首六臂的邪神,未散的血气被它周身黑气疯狂吞噬,原本凝涩的枯骨血躯竟瞬间凝实,六只骨手攥得咯咯作响,三首竖瞳同时睁开,黑红光芒扫过之处,连高原的寒风都似被冻僵。
邪神出世的刹那,天地间的阳气竟被抽得一干二净,逻些城旧址的雪山之巅凝起层层黑云,惊雷在云团中闷滚,却无半道闪电敢劈落——那是被邪祟压得抬不起头的天威。它脚下的冻土尽数崩裂,无数枯骨从地底翻涌而出,被黑气裹着贴在身躯之上,化作层层狰狞的骨甲,持骨鞭的那只手凌空一抽,鞭梢的骨刺划破空气,竟裂出一道漆黑的气痕,气痕过处,连身旁的鎏金佛塔都瞬间被蚀成飞灰。
黑风卷着血雾弥漫四野,邪神三首六臂的身躯愈发凝实,枯骨血躯上的骨甲层层堆叠,竟已化作丈余高的庞然大物。它居中的头颅缓缓垂下,竖瞳中黑红光芒锁定阵前的刘锜军,持血碗的手臂猛地扬起,碗中黑血凌空泼洒,化作数十道血箭直刺将士们的面门。血箭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连飘落的雪片都化作黑水,落地便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坑。
“结盾阵!”刘锜厉声喝道,手中长枪凌空一挥。麾下将士早已按战前部署,迅速结成密集的盾阵,厚重的精铁盾牌层层叠叠,如同一堵钢铁城墙横亘在阵前。“铛铛铛”的脆响不绝于耳,血箭撞在盾牌上,迸溅出腥臭的黑血,盾牌表面竟瞬间泛起一层乌光,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上面蠕动啃噬。几名持盾将士惨叫一声,手腕竟被血毒侵蚀,皮肤迅速发黑溃烂,手中盾牌“哐当”落地。
就在这危急关头,高原的寒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轱辘声,如同惊雷在冻土下滚动。邪神三首同时转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周身黑气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那是至刚至阳的火气,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只见河谷尽头的山坳处,百余尊虎蹲炮一字排开,炮身黝黑发亮,铸铁打造的炮管上刻着镇邪的饕餮纹,炮口直指逻些城旧址的祭台方向。火炮营统领凌振一身玄甲,腰间佩刀寒光凛冽,他亲自校准着炮位,声如洪钟:“将士们!陛下有令,凡阴邪妖物,皆以火炮荡涤!装弹——”
百名炮手齐声应和,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皆是从西域募来的匠人子弟,熟悉火器构造,更经受过凌振亲自督导的严格训练,又有不少去过天竺,实践过这火炮的威力,只见炮手们迅速将实心铁弹填入炮膛,又将浸过硫磺、硝石与朱砂的药捻塞进引火孔,朱砂的赤红与硫磺的淡黄在黝黑炮身上格外醒目——这是凌振特意改良的弹药,朱砂镇邪,硫磺驱秽,再辅以火药的至阳之火,正是为了对付这类阴邪之物。
“妖物休狂!全体准备!”凌振抬手拔出腰间佩刀,刀刃直指邪神,“点火——”
“放!”凌振毫不犹豫,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刹那间,一百门虎蹲炮同时轰鸣,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高原的苍穹,连远处的雪山都为之震颤,积雪簌簌而下。通红的炮口火焰在昏暗的天地间亮起,如同一百颗转瞬即逝的太阳,一百枚破邪弹裹挟着至阳之气,拖着长长的火尾,如流星赶月般撞向邪神。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炮弹在邪神周身炸开,硫磺与朱砂的烈焰瞬间腾起数丈高的火墙,红蓝色的火光映红了整个逻些城旧址。铅弹炸裂时,无数细碎的桃木钉与北斗七星砂如暴雨般散射,触及邪神的黑气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气遇火即燃,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风中。中间那首邪神的面门被一枚破邪弹直接命中,桃木钉狠狠扎入其竖瞳,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腐臭气息,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有效!”阵前将士齐声欢呼,士气大振。
可这欢呼尚未散尽,便被一声震彻寰宇的怒吼生生打断。那邪神虽被炮火重创,周身黑气消散大半,枯骨铠甲也崩裂出数道缺口,但三首同时睁开的竖瞳却愈发猩红,六只手臂猛地攥紧,骨鞭与血碗同时挥动。持血碗的三只手凌空一扬,三碗黑血化作漫天血雨,血雨所过之处,火炮炸开的烈焰竟瞬间熄灭,地面上的火墙也如被泼了冷水般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黑烟。
更可怖的是,那血雨落在残存的僧兵尸身上,原本已经死去的僧兵竟纷纷爬起,眼眶空洞,浑身浴血,化作没有神智的尸傀,嘶吼着扑向火炮阵地。而持骨鞭的三只手则同时抽向空中,三道漆黑的鞭影划破天际,所过之处,空气都似被撕裂,数枚尚未命中目标的炮弹竟被鞭影直接抽碎,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火枪营列阵!三段齐射!”
刘锜的吼声压过邪神的怒吼与尸傀的嘶嚎,早已在盾阵后侧待命的火枪营将士闻声而动,三千将士迅速排成三列横阵,火绳枪杆斜指天际,枪膛里皆是填了朱砂铅弹与硫磺药粉的破邪弹丸——这是陈希真亲定的制式,火铳的铁丸经正午阳气淬炼,又浸过雄黄酒与北斗砂,比寻常铅弹更克阴邪。火绳被风焰燎得滋滋作响,暗红的火星在黑风血雾中明灭,三千杆火铳的枪口齐齐对准扑来的尸傀群与邪神周身,如一片森冷的铁林。
“第一列!举枪!”
前排将士稳稳托住枪身,枪托抵紧肩胛,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锁定那些踩着同伴尸体、疯扑而来的尸傀。这些尸傀被邪神的黑气操控,不知疼痛不畏刀剑,指甲翻卷如爪,身上的血污冻成冰碴,却依旧速度极快,转瞬便冲到了火枪阵前三十步,腐臭的气息混着黑血的腥气扑面而来,连前排将士的甲胄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放!”
火铳营统领韩滔的令旗劈落,第一列三百杆火铳同时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铅弹裹着至阳的火气呼啸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轨迹,如密雨般射向尸傀群。冲在最前的尸傀瞬间被打成筛子,朱砂铅弹穿透它们的躯体时,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气从弹孔中喷涌而出,尸傀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焦黑,最后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连骨头都被烧得寸断。
三十步的距离,火铳齐射的威力尽显,前排尸傀瞬间倒下一片,硬生生在尸潮中撕开一道缺口。但后续的尸傀依旧悍不畏死,踩着黑水与枯骨继续前冲,邪神见状,居中的头颅再次发出一声尖啸,持骨鞭的手臂凌空一抽,一道漆黑的鞭影直劈火枪阵,鞭梢的骨刺带着黑气,竟将数枚飞射的铅弹直接抽飞,余劲扫过两名将士,他们的甲胄瞬间被蚀穿,身躯化作一缕黑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第一列,下!第二列!举枪!放!”
未等尸傀冲到阵前,第二列火铳应声轰鸣,又是三百枚破子弹射出。这一轮齐射击中了尸傀群的中腰,同时有数枚铅弹侥幸命中邪神的骨甲缝隙,虽未伤及核心,却也炸得它的骨甲崩裂出细碎的裂纹,黑气从裂纹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邪神吃痛,六只手臂同时狂挥,三碗黑血再次泼洒而出,化作数十道血箭直刺火枪阵,竟有十余杆火铳被血箭击中,枪身瞬间腐蚀变形,持铳的将士手掌被烧得焦黑,却依旧咬着牙将断枪掷向尸傀,抽出腰间佩刀迎上。
“第二列,下!第三列!举枪!放!”
第三列火铳的轰鸣紧接着响起,这一轮齐射更为精准,将士们借着前两轮的空隙,将枪口压低,专射击尸傀的头颅与心口。铅弹入颅,那些被黑气操控的尸傀瞬间失去行动力,头颅炸开的瞬间,黑气便化作青烟消散,身躯重重摔在冻土上,再也无法爬起。这一轮齐射过后,扑来的尸傀群已折损小半,一千人的损失对这些不知死活的甚至算不上人的东西,其实并不算什么,仍然在嘶吼着向前冲来。
凌振的吼声已穿透硝烟:“最后一轮!火炮营全力轰杀邪神核心!”
百名炮手早已红了眼,即便身边的同伴被尸傀扑倒、被黑血腐蚀,依旧咬牙将最后一批炮弹填入炮膛。这批炮弹是凌振压箱底的杀招——弹身裹着浸过百年阳燧火的黄纸,内芯混着桃木碎渣与天雷引,是乔冽用半生修为所制。火绒点燃的瞬间,炮口窜起半丈高的赤红火苗,一百门虎蹲炮的炮口齐齐上扬,对准邪神胸口那团不断搏动、散着黑红幽光的气核——那是桑杰嘉措心脏与三千僧兵血气凝聚的本源,也是邪神唯一的死穴。
然而百余枚炮弹撞向了邪神周身骤然凝起的血气屏障。那屏障由这些狂热信徒的心头血糅合而成,呈暗赤之色,表面翻涌着如活物般的血纹,炮弹撞上去的刹那,竟如撞在韧铁之上,“铛铛”脆响接连炸开,大半弹丸被直接弹飞,在半空崩裂成细碎的铅渣与桃木钉,簌簌落在冻土上,连邪神的衣角都未触到。
仅剩两枚脱缰的弹丸裹着烈焰直扑邪神面门,那庞然大物竟陡然弓身,三丈高的枯骨血躯如鬼魅般凌空腾起数丈,骨甲擦着火炮的烈焰掠过,带起一溜黑灰色的烟气。两枚弹丸擦着它的六臂空隙砸在后方的山岩上,轰然炸开,碎石混着烈焰飞溅,竟将半面山壁炸得焦黑,碎石簌簌滚落,砸在祭台的残垣上,扬起漫天尘雾。
“孽畜竟有如此身法!”凌振立在火炮阵前,玄甲上溅着黑血,眼中怒焰翻涌。他万万没想到,这由枯骨血污凝成的邪物,竟能躲开火炮的直射,那血气屏障更是硬撼百炮而不碎,显然是数百年活人献祭的血气养出的邪异根基。他抬手抹去脸上的硝烟,厉声喝道:“炮手听令!调整炮位,仰角三寸,装子母弹!拖到岳飞部包围上来,岳飞那里还有这种炮弹,没有这种东西,普通的火药很难伤到可以飞的邪神。”
黑风卷着血雾扑打在盾阵上,精铁盾牌被血毒啃噬得滋滋作响,边缘早已锈迹斑斑,几名持盾将士的臂膀被黑气缠上,皮肤瞬间发黑溃烂,却依旧咬着牙死死顶住盾牌,任由黑血顺着盾沿淌进甲缝,灼烧着皮肉也不肯后退半步。尸傀的嘶吼声就在咫尺,它们的利爪抓挠在盾牌上,划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指甲崩裂的碎渣混着黑血溅在将士们的脸上,蚀得生疼,可盾阵后的火枪营仍在轮换射击,火铳的轰鸣与尸傀的惨叫交织,冻土上早已积起厚厚的一层黑水与枯骨,腥臭的气息呛得人几乎窒息。
凌振伏在炮位后,手指死死抠着虎蹲炮的炮身,看着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仰角,子母弹的弹壳在冻土上滚出清脆的声响,那弹壳里裹着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铁蒺藜,每一枚都浸过朱砂与雄黄酒,炸开后便是漫天杀阵,可装弹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尸傀冲锋的脚步。已有数名炮手被尸傀扑倒,凄厉的惨叫转瞬便被黑风吞没,只余下一缕黑烟从尸傀群中升起,凌振红着眼提刀砍翻扑到近前的两名尸傀,刀刃劈入尸傀身躯时,竟溅起一片黑灰色的腥雾,佩刀的刀刃瞬间蒙上一层乌锈,他怒吼着将尸傀踹飞,回身嘶吼:“快!再慢一步,火炮营就没了!”
可邪神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见火炮营攻势滞涩,它居中的头颅发出一声尖啸,六只手臂同时挥动,持骨鞭的三只手凌空一抽,三道漆黑的鞭影如毒蛇般窜出,径直缠向三座虎蹲炮。鞭梢的骨刺狠狠扎入炮身,铸铁打造的炮管竟瞬间被蚀出数道深痕,炮身轰然倒塌,炮手们躲闪不及,被压在炮身下,黑气顺着伤口缠上,转瞬便没了声息。持血碗的另三只手则将碗中剩余的黑血尽数泼向盾阵,黑血落在盾牌上,竟直接蚀出一个个破洞,数名将士躲闪不及,被黑血淋中,身躯瞬间化作一滩黑水,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盾阵终于出现了裂痕,尸傀们嘶吼着从破洞中钻进来,与将士们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中,不断有将士倒下,黑血染红了冻土,邪神周身的黑气愈发浓郁,它三丈高的身躯缓缓凌空升起,骨甲上的枯骨碰撞出咯咯的声响,三首竖瞳中黑红光芒扫过战场,似在享受这场血肉盛宴,胸口的气核搏动得愈发剧烈,散发出的黑气竟将周围的火炮烈焰都压得黯淡下去。
刘锜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枪尖挑翻数名尸傀,可尸傀源源不断,他的铠甲早已被黑血浸染,手臂上也被尸傀的利爪抓伤,黑气顺着伤口往上爬,他咬着牙用刀尖剜去腐肉,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守在阵前,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撑住,撑到岳飞赶来!可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盾阵的裂痕越来越大,火枪营的火铳也已耗尽弹药,将士们纷纷拔出佩刀,与尸傀浴血奋战,眼看阵型便要彻底溃散,黑风之中,邪神的骨鞭已朝着刘锜的面门抽来,鞭梢的黑气几乎要触到他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彻高原的怒吼陡然划破黑风血雾,如惊雷炸响,震得尸傀们纷纷僵立,连邪神的动作都滞涩了一瞬:“背嵬军高宠在此!邪魔歪道,谁敢与我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