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复仇者基地外的草坪上还沾着露水。
李昂站在草坪中央,海拉和索尔在他身侧。
“海姆达尔,”李昂抬头望向天空,声音平静,“接我们回阿斯加德。”
几秒后,天空开始变化。
云层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七彩光芒开始凝聚,起初只是微光,随后越来越亮,光芒笔直降下,笼罩三人所在的位置。
彩虹桥的能量温柔而磅礴,无数星辰的影像在光芒中一闪而过。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消散。
脚底的感觉从柔软的草坪变成了坚硬光滑的水晶地面。
彩虹桥传送大厅的穹顶高耸,由无数块切割完美的金色水晶拼接而成,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斑斓光晕。
海姆达尔站在传送平台前方。
他身穿金色战甲,双手拄着那把巨大的守护之剑霍芬德,橙金色的瞳孔在三人身上扫过,然后单膝跪地。
“李昂亲王,索尔殿下,海拉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李昂微微颔首。
索尔回以战士礼,手掌抚胸。这是阿斯加德的传统,对彩虹桥守护者表示敬意。
海拉却站着没动。
她盯着海姆达尔,眉头微蹙。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彩虹桥守护者,眼前这位年轻得多。
“你怎么会认识我?”海拉问,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她记得很清楚。在奥丁将她封印之前,这位众神之父就开始了对她的历史抹除。
壁画被修改,史诗被重写,所有提及死亡女神海拉的记录都被删除或替换。
连她为阿斯加德征战九界立下的赫赫战功,都被归到了奥丁和其他将领名下。
这是奥丁的惯用手法——当一个存在威胁到阿斯加德的稳定时,就从历史中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
索尔之前的反应也印证了这点。如果奥丁没有继续隐瞒,索尔不可能对自己的姐姐一无所知。
但海姆达尔认识她。不仅认识,还用了“海拉殿下”这样的尊称。
海姆达尔缓缓起身。
他看到了海拉眼中的疑惑,也看到了她微微握紧的拳头,他理解。
在阿斯加德,知道那段尘封历史的人已经不多,而他本不该是其中之一。
“前段时间,”海姆达尔开口,声音平稳。
“奥丁陛下向阿斯加德所有子民宣告,海拉殿下是自己的长女,是阿斯加德的初代战神,也是九界征战时期阿斯加德最锋利的战刃,更是随他荡平九界,立下了无人能及的战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奥丁陛下还宣告,海拉殿下是阿斯加德版图的奠基者。这些年封存海拉殿下存在的痕迹,是因为当年海拉殿下因神力过强而被战争戾气反噬,为避免失控屠戮九界生灵,主动请求奥丁用神力封印自己,换来阿斯加德后续的和平盛世。因此,海拉殿下的名字该被刻入英灵殿,是阿斯加德的最高荣耀象征。”
海姆达尔看向索尔,补充道:“前段时间索尔殿下一直在地球活动,故而不知晓奥丁陛下的宣告。”
现场陷入寂静。
李昂挑了挑眉。
这个老狐狸,玩得一手好政治。既为海拉正名,又将海拉这千年的失踪美化成自我牺牲,把奥丁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海拉回归阿斯加德就有了合法性和荣耀——她是英雄,是奠基者,是自愿为和平牺牲的长公主。
索尔张着嘴,显然被这信息冲击得不轻。他看看海姆达尔,又看看海拉,最后看向李昂,眼神里写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拉沉默着。
她的表情很复杂,她太了解奥丁了。这种宣告绝不仅仅是出于父爱或愧疚,更多的是政治算计。
奥丁在铺路,在为她回归阿斯加德扫清障碍,在为可能发生的王位更迭做准备。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奥丁真的老了,真的在安排后事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众神之父,现在要用这种方式来确保阿斯加德的稳定。
“好了,海姆达尔,”李昂打破了沉默,“先带我们去找奥丁吧。”
他看出了海拉情绪的不对劲。她的手指在颤抖,虽然幅度很小,但逃不过他的感知。千年积怨即将面对,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她失控。
“是,李昂亲王。”海姆达尔点头,转身引路。
四人穿过传送大厅的拱门,进入阿斯加德的主城区。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海拉还是被眼前的景象触动。
街道两旁是金色和白银色的建筑,屋顶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行人穿着华美的服饰,商贩在街边叫卖外星水果和精致工艺品。
远处,仙宫的金顶直插云霄,周围环绕着漂浮的岛屿和瀑布。
和她记忆中的阿斯加德不太一样。更繁华,更和平,少了几分征战时期的肃杀,多了几分享乐主义的浮华。
街道上甚至能看到其他种族的面孔——矮人、精灵,甚至几个穿着长袍的法师。
这在她的时代是不可想象的,那时阿斯加德是纯粹的军事帝国,外来者要么是奴隶,要么是敌人。
“变化很大。”海拉低声说。
“九界和平已经持续了千年。”索尔走在她身侧,语气有些复杂,“父王……奥丁陛下结束了征服,转为守护。”
“守护?”海拉冷笑,“他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扩张。”
“不,姐姐,不是这样的。”索尔摇头,“阿斯加德现在是九界的仲裁者和保护者。我们帮助其他星球抵御入侵,调解争端,维持秩序。这比征服更有意义。”
海拉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她看到了索尔眼中的真诚,这个弟弟是真的相信这套说辞。
但她也看到了更多,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步伐松散,平民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却缺乏战士应有的锐气。
这是一个在和平中浸泡太久,开始腐朽的文明。
他们穿过中央广场,经过英灵殿,那座宏伟的建筑外墙新刻了一行名字,海拉瞥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刻痕很新,金漆还没干透。
她移开视线。
王宫就在前方。
金色的大门高达十米,表面浮雕着阿斯加德的历史画卷:从世界树的诞生,到奥丁献祭右眼换取智慧,到诸神与巨人的战争……海拉看到了自己的部分,那是新加上去的,描绘着一个女战神率领军队冲锋,战旗上是她的徽记:交叉的夜空之剑。
奥丁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海姆达尔在宫门前停下,转身行礼:“李昂亲王,我就不进去了,我还得回去看守彩虹桥。”
“好,你去吧。”李昂点头。
海姆达尔再次看了海拉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尊敬,还有一丝惋惜。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三人站在宫门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昂伸手,准备推门。
但门内传来了奥丁的声音,苍老但依旧威严,透过厚重的门板清晰传出:
“索尔,你先回去,晚上再来找我。”
索尔一愣,下意识开口:“可是,父王——”
李昂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摇头:“好了,索尔,你先回去吧,没事的。”
索尔看向海拉。海拉正盯着宫门,侧脸线条紧绷,眼中墨绿光芒明灭不定。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那里没有剑,但索尔能感觉到死亡之力在汇聚。
“去吧。”李昂又说了一遍,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索尔咬了咬牙,最终点头。他转身离开,步伐沉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拐过街角消失。
宫门外只剩下李昂和海拉。
李昂后退一步,让开身位。
宫门就在海拉面前,门后的那个人,是她千年仇恨的根源,是她一切痛苦的起点,也是她曾经最敬仰的父亲。
“来吧,海拉。”李昂轻声说,“这是你一直等的。”
海拉转头看向他。
那一刻,李昂在她眼中看到了太多情绪:仇恨、愤怒、恐惧、犹豫,甚至还有一丝孩童般的无助。
这个在战场上屠戮万军面不改色的死亡女神,此刻像个即将面对严厉父亲的小女孩。
“李昂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去吧。”李昂微笑,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需要考虑太多。做你想做的,说你想说的。我在这里。”
海拉深吸一口气。
她伸手,按在宫门上。
手掌与金属接触的瞬间,门上的浮雕微微发亮,仿佛在辨认她的身份。
然后,门开了。
大门被她用力推开。
大门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巨响,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海拉大步迈了进去。
宫殿内部比她记忆中更宏伟,也更空旷。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穹顶上绘制着星空图,每一颗星星都是真正的魔法宝石,散发微光。
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台阶。台阶之上,黄金王座矗立在那里。
奥丁坐在王座上。
他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袍,没有戴王冠,没有持永恒之枪。
他看上去比海拉记忆中老了很多——皱纹深刻,白发稀疏,独眼周围有浓重的阴影。
那个征战九界、令无数文明颤抖的众神之父,现在只是个疲惫的老人。
但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独眼依旧锐利。
当海拉走进来时,他抬起了头。
父女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千年光阴,封印之痛,征战的荣耀,背叛的怨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碰撞。
宫殿里的空气变得沉重,魔法宝石的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好久不见,海拉。”奥丁开口,声音平静,“我的女儿……”
“女儿?”海拉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还知道?我还以为我是你仇人呢!”
她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要把地板踩碎。
死亡之力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溢出,在地毯上留下焦黑的脚印。
“老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宣告整个阿斯加德我的存在和功绩是为了什么!”海拉停在台阶下,仰头瞪着王座上的父亲。
“你在铺路!你在为可能发生的王位更迭做准备!你在用这种方式把我绑在阿斯加德的战车上!你根本不是愧疚,不是忏悔,你只是需要一颗新的棋子!”
奥丁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海拉,独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流动。
“你根本不了解我!”海拉继续吼,声音在宫殿里回荡。
“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女儿!我恨的从来都是你!!我想杀的从来都是你!!我一直都没将阿斯加德的人屠戮殆尽!!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小看了你的女儿!!”
她抬手,夜空之剑在她手中凝聚。墨绿色的剑身流淌着死亡符文,剑尖指向奥丁。
“你以为封印我就能抹去一切?你以为篡改历史就能让我永远消失?奥丁,你太傲慢了!”
奥丁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带着王者的威严。
他走下台阶,一步,两步,停在距离海拉五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海拉只要前冲,剑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你说得对。”奥丁开口,声音低沉,“我或许是个合格的帝王,但我永远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回忆久远的过去。
“当初征战九界,我应该多了解你的想法,和你多沟通。那样的话,也不至于后来我们产生那么大的分歧。当时我或许有更好的选择来处理这些问题,但是,我却选择了一个最符合帝王奥丁的选择,而不是选择从父亲的角度出发。”
奥丁的目光落在海拉手中的剑上,又移回她的脸。
“作为阿斯加德的帝王,我当时的选择是最有利于稳定的。征服带来统一,统一带来秩序,秩序带来繁荣。但作为你的父亲……”他苦笑道。
“我的选择无疑是失败透顶的。我看到了你的野心在膨胀,看到了战争把你变得冷酷,但我没有引导你,而是直接镇压。我用对待叛乱者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女儿。”
他向前走了一步。海拉下意识后退,剑尖依旧指着他。
“你恨我,我能理解。”奥丁说,“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恨。”
他停下,仔细打量海拉,独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你现在的实力我真是看不清了。最起码,比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要强。只要你能发下心魔誓言,不对阿斯加德人民动手,我这条老命,随你处置。”
他说完,缓缓张开双臂。那是毫无防备的姿态,仿佛在说:来吧,杀了我,结束这一切。
海拉握剑的手在颤抖。
千年仇恨,就在眼前。
只要一剑刺出,所有痛苦都能了结。
奥丁不会反抗,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家伙是真的打算用命来偿还。
但……
为什么下不了手?
她咬紧牙关,眼中墨绿光芒疯狂闪烁。死亡之力在她周身形成旋风,地毯被撕裂,石柱表面出现裂纹。宫殿开始震动。
“我不会直接杀了你。”海拉最终开口,声音冰冷。
“我要和你决斗。我要正面击败你!杀死你!了结这些过去的事情!”
她需要一场战斗,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
她要证明自己比奥丁强,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证明她有资格站在阿斯加德的顶端。
奥丁看着她,独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是某种释然。
“好。”他点头,“明天一早。决斗场地的事情,拜托你了,李昂。”
李昂不知何时已经走进宫殿,站在门边。
他点头:“明天的决斗,就在我的死亡角斗界里进行。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在那里,父女可以尽情厮杀,不必担心波及阿斯加德,不必担心被任何人打扰。
奥丁放心的点了点头。他重新走上台阶,坐回王座,闭上了独眼。
海拉收剑,转身,大步走出宫殿。
她无心看李昂,径直穿过走廊,消失在转角。
李昂看向王座上的奥丁。
老人依旧闭着眼,但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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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临阿斯加德。
仙宫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
庆典的音乐从广场传来——今天是个节日,庆祝某个古代战役的胜利。平民们在街上跳舞饮酒,战士们在酒馆里比拼酒量,贵族们在宫殿里举办宴会。
但王宫深处,奥丁的寝宫内,一片寂静。
奥丁穿着丝绸睡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窗外能看到庆典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转瞬即逝。
他手里端着一杯蜂蜜酒,但一口没喝,只是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门被敲响。
“进。”奥丁说。
索尔推门而入。他换下了战甲,穿着常服,但表情严肃,眉头紧锁。
他走到奥丁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奥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索尔坐下。他看着父亲,这个他从小仰慕敬畏,有时也会暗自反抗的众神之父,此刻看起来如此苍老,如此脆弱。
“父王……”索尔终于开口,“关于姐姐……”
奥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先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奥丁说,声音很轻,“有关你姐姐的故事。”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独眼里倒映着窗外的烟花。
“海拉,我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在阿斯加德最动荡的年代。那时九界还未臣服,巨人族时常入侵,其他种族虎视眈眈。我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她上战场,教她战斗,教她统治,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王者。”
奥丁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千年之前的景象。
“她很聪明,学得很快。不到一百岁,就能独自率领军团征讨一个星系。三百岁时,她为阿斯加德打下了三个星域的版图。五百岁,她被称为死亡女神,敌人听到她的名字就会颤抖。”
“但战争改变了她。”奥丁的声音低沉下来。
“长期的杀戮让她变得冷酷,对生命的敬畏越来越少。她开始享受征服的快感,开始觉得和平是软弱,觉得只有不断的扩张才能让阿斯加德永恒强大。”
“我试图纠正她,但那时我也被胜利冲昏头脑。我们一起制定了更宏大的征服计划,不仅要统一九界,还要向更远的星系扩张。海拉是我的利剑,我是她的大脑,我们配合无间。”
奥丁停顿了很长时间。
“直到某一天,我们产生了分歧,她想继续扩张,我想巩固统治。”
“我阻止了她。那是我第一次对她发怒。我们大吵一架,她说我变得软弱,我说她失去了人性。从那天起,裂缝产生了。”
奥丁看向索尔,独眼里有深深的疲惫。
“裂缝越来越大。她想要继续征服,我想要巩固统治。她认为阿斯加德应该成为宇宙的霸主,我认为我们应该守护已有的疆域。最终,矛盾无法调和。她开始私下集结军队,准备发动一场我不同意的战争。”
“我别无选择。”奥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重如铁。
“要么镇压她,要么看着阿斯加德陷入无尽的战争,直到毁灭。我选择了前者。”
索尔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过这段历史。
“我击败了她,但没有杀她。”奥丁继续说。
“我下不了手。她是我的女儿,我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叱咤风云的女战神。所以我封印了她,抹去了她的历史,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希望有一天……她能理解。”
“但她没有。”奥丁苦笑,“她只有更深的恨。而现在,她要来讨债了。”
索尔喉咙发干:“那这次海拉姐姐来……”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奥丁打断他。
“索尔,你素来莽撞,一直觉得依靠武力就能解决一切事情。现在我也老了,这个王位总有一天会轮到你们三兄妹的头上。不管你们最终谁坐上王位,我都希望你们能够一起守护好阿斯加德。你也该成熟了,索尔。”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枯瘦,但依然有力。
“记住,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有一个帝王之子该有的心境与气魄。阿斯加德的未来,在你们手中。”
索尔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交代后事。
他鼻子一酸,但强行忍住了。
“父王,我明白了。”索尔站起来,深深鞠躬,“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奥丁已经重新望向窗外,侧脸在烟花的光芒中明明灭灭。
索尔关上门。
寝宫内恢复了寂静。
片刻后,内室的门帘掀开,弗丽嘉走了出来。
阿斯加德的王后穿着素雅的长裙,银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她走到奥丁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明天,你准备好怎么面对海拉了吗?”弗丽嘉轻声问。
奥丁没有立刻回答。他反握住妻子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我早就应该准备好的。”他最终说着。
“他们三姐弟,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洛基了。如果明天我真的死了,你就把我留给那个孩子的礼物送给他吧。我也对不起那个孩子啊,让他走上歪路了。”
弗丽嘉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哭。作为王后,她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里。
她只是握紧了丈夫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力量传递给他。
“她会原谅你的。”弗丽嘉说,“海拉那孩子,内心其实很柔软。只是被仇恨蒙蔽太久了。”
“我不奢求原谅。”奥丁摇头,“我只希望,我的死能让她解脱,能让阿斯加德继续安宁。”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把房间映得一片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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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王宫内没有庆典的喧嚣,反而异常安静。
所有侍卫都被调离,仆人也被告知今日不得进入主殿。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王座区域有人。
奥丁已经穿戴整齐。他穿上了一身暗金色的战甲,那是他年轻时常穿的甲胄。
甲片磨损处有修补的痕迹,胸口的护心镜有一道深刻的划痕,那是某场古老战役留下的。他没有戴头盔,白发披散,独眼凝视着前方。
李昂和海拉走进宫殿。
海拉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战甲,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墨绿光芒如火焰燃烧。
“需要我把永恒之枪暂时借给你用用吗?”李昂问奥丁。
奥丁转头看向那柄曾经伴随自己征战千年的神枪,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但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有其他的武器。”
他抬手,虚空中泛起涟漪。
一柄长枪缓缓浮现,那是一柄银灰色的战枪。枪身有磨损,枪尖也有缺口,但整体依旧笔直。
海拉看到那柄枪,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那是奥丁在她三百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一柄用乌鲁金属打造的训练用枪。
后来她有了夜空之剑,这柄枪就被收了起来。
没想到奥丁还留着,而且明显经常保养。
“直接开始吧。”奥丁握紧长枪,看向海拉。
海拉深吸一口气,夜空之剑在手中凝聚:“求之不得。”
千年等待,就在此刻。
李昂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金色能量涌出,起初只是光点,然后迅速扩张,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将三人笼罩其中。
死亡角斗界,展开。
外界看来,宫殿中央只是多了一个直径十米的金色光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表面有复杂符文流转。但光球内部,已经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
荒原中央,两人遥遥相对。
海拉抽出夜空之剑,剑身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墨绿幽光。
她盯着奥丁,盯着这个曾经如山如岳,现在却已佝偻的父亲。
千年仇恨在胸中翻涌。
封印的黑暗,孤独的煎熬,被背叛的痛苦,被抹去存在的愤怒……所有情绪化为一声怒吼,她冲向奥丁。
海拉发出了最狂暴的攻击。
奥丁没有移动,他缓缓架起长枪,枪尖对准冲来的女儿。
海拉如同死亡的箭矢,瞬间跨越百米距离。
夜空之剑斩下,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
奥丁举枪格挡。
剑与枪碰撞,发出金属交击的巨响。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海拉没有停顿。
一剑被挡,第二剑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她疯狂地劈砍,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死亡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剑刃上形成墨绿的火焰。
奥丁没有反击,他只是一味地格挡,后退,再格挡。
长枪在他手中舞成银灰色的圆,精准地挡住每一次攻击。
但他的脚步在后退,每一次格挡,他的手臂就微微下沉一分。
海拉的劈砍毫无章法,完全不像那个身经百战的女战神,更像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疯子。
她嘶吼着,咒骂着,眼泪混着汗水从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停。
“还手啊!你还手啊!”她一边砍一边吼,声音嘶哑,“你不是众神之父吗?你不是九界之主吗?还手啊!”
奥丁依旧沉默。他只是格挡,后退,偶尔用枪杆推开过于危险的斩击。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渗出汗水。
海拉更怒了。她感觉到奥丁在让她,在可怜她。这比直接击败她更让她愤怒。
死亡之力全力爆发。
墨绿光芒从她体内喷涌,在身后形成巨大的死亡女神虚影。
虚影双手合握,一柄比夜空之剑大十倍的巨剑凝聚,随着海拉的动作斩下。
这一剑,足以劈开山脉。
奥丁没有硬接,而是侧身,枪尖点在巨剑侧面,用巧劲引导剑势偏斜。
巨剑斩在地上,荒原被劈出一道长达千米、深不见底的裂谷。
趁海拉收势的瞬间,奥丁突进。
他的速度不快,但精准得可怕。长枪如毒蛇吐信,刺向海拉持剑的手腕。
海拉松手了,她在枪尖临身前主动松开了剑,同时左手握拳,轰向奥丁胸口。
奥丁没有躲。他任由那一拳击中。
沉闷的撞击声。奥丁的胸甲凹陷,他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笑了。
海拉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奥丁嘴角的血。
“你……为什么不躲?”她问,声音在颤抖。
奥丁站稳,抬手抹去血迹。
他没有回答,而是双手握枪,枪身开始发光,那是温暖的金色光芒,是奥丁之力,最精纯的神王本源。
他将枪尖对准海拉。
金色的奥丁之力如涓涓细流,从枪尖涌出,流向海拉。
那力量温柔而浩瀚,像父亲的拥抱,像冬日的暖阳。
它没有攻击性,只是纯粹的能量,最本源的生命力。
奥丁之力缓缓涌入海拉体内,帮她巩固升华最根本的神格。
海拉僵住了。
她感觉到温暖的力量流入体内,流过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细胞。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她嘶吼,眼中墨绿火焰疯狂跳动。
“我有李昂大人的力量!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她前冲,一剑挑飞奥丁的长枪。
长枪旋转着飞出,插在远处的焦土里。
奥丁失去了武器,也失去了输出奥丁之力的媒介。
海拉没有停。
她一脚踹在奥丁胸口,将他踹倒在地。奥丁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摔在地上,溅起尘土。
海拉上前,单膝跪地,夜空之剑抵住奥丁的喉咙。
剑尖刺破皮肤,暗金色的神血渗出,顺着剑刃滑落。
“还手啊!”她吼,眼泪终于决堤。
“像个战士一样还手啊!杀了我,或者让我杀了你!别这样!别让我看不起你!”
奥丁躺在地上,独眼平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看抵在喉咙的剑,只是看着女儿的脸,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但依旧能看出童年轮廓的脸。
“我……知道……”奥丁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入海拉耳中。
“数千年前,我选择了做一个合格的帝王,但现在,我只想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缓缓闭上独眼。
“动手吧,孩子。”
海拉的双手在颤抖。剑尖随着颤抖在奥丁喉咙上划出更多伤口,血流得更多,但奥丁一动不动。
她看着这张脸。
这张她恨了千年的脸。
这张曾经威严无比,如今却布满皱纹的脸。
这张在她童年时将她举过头顶,教她第一式枪法的脸。
这张在她第一次杀人后轻轻擦去她脸上血迹,说“战士的荣耀在于守护而非杀戮”的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几乎被遗忘的温暖。
她三岁时生病,奥丁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用神力为她降温。
她百岁时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奥丁拍拍她的肩膀说“跟着我”。
她五百岁时成为死亡女神,奥丁在庆典上骄傲地向全阿斯加德介绍“这是我的长女,未来的女王”。
然后是她提议继续扩张,奥丁反对。争吵,冷战,对立,最后……封印。
千年黑暗。千年孤独。千年恨意。
但现在,这个她恨了千年的人躺在她剑下,毫无反抗,只求一死。
为什么下不了手?
海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打在奥丁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混蛋老头……”她低声说,声音哽咽,“混蛋父亲……”
她猛地举剑,然后狠狠刺下。
剑刃破空,带着死亡之力的尖啸。
但剑没有刺进奥丁的喉咙。
它偏了,擦着奥丁的脖子,深深插进旁边的焦土里。
剑身没入地面,只留剑柄在外。
海拉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她背对着奥丁,肩膀在颤抖。
“我不会再杀你了。”她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们的恩怨,到此结束吧。”
她抬手抹去眼泪,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再回来了。”海拉说,没有回头,“就这样吧。”
她走向荒原边缘,走向等在那里的李昂。
脚步很稳,但背影看起来无比疲惫,仿佛刚才那场战斗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奥丁睁开眼,看着女儿的背影,独眼里有水光闪烁。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插在一旁的夜空之剑。
他没有说话,只是躺在地上,看着暗红色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千年的重负。
死亡角斗界开始消散。金色光芒从边缘向内收缩,一切都化为光点,最终凝聚成一颗金色光球,飞回李昂掌心。
宫殿恢复了原样。
奥丁从地上坐起,脖子上还流着血,但他在笑。
海拉站在宫殿中央,背对着他。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李昂大人,我们走吧。”
李昂点头。他看了奥丁一眼,奥丁对他微微颔首。
随后李昂带着海拉离开阿斯加德。
他们消失后,宫殿里只剩下奥丁一人。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王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许久,他轻声说:
“对不起,女儿。”
窗外,阿斯加德的太阳正好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王宫,也洒在奥丁满是泪水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