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中村那的窄巷里磨了两个礼拜后,《亲爱的》剧组大部队收拾行囊,一路颠簸,转战到了徽省一处偏僻的山沟沟里。
这里山路崎岖,交通闭塞,但保留着最原汁原味的落后农村风貌,正是拍摄后半段“抢夺孩子”高潮戏份的外景地。
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透着一股阴冷。
剧组在一个土墙斑驳的农家小院外架好了机位。
院子里泥土地被扫得干干净净,墙根边堆着半人高的木柴,几只土鸡正咯咯叫着低头觅食。
“机位准备好!手持摄影跟上博哥的动作,要那种晃动和真实的纪实感!训哥儿,准备!”
王轩裹着冲锋衣,坐在监视器前,拿着大喇叭,
“Action!”
镜头推入院内。
小小的田鹏穿着一件粗布长袖,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碎米,乖乖地低头喂鸡。
他的神态怯懦又温顺,脸上沾着点泥土,早已彻底褪去了三年前在深圳那个活泼好动的城里孩子的模样。
而在屋内,李红琴(周训)正低头搓洗着衣服,动作麻利。
她日复一日照顾两个捡来的孩子,早已将他们视作亲生骨肉的日常。
镜头平移至院门外那堵矮小的土墙后。
田文军(黄博)和鲁晓娟(孙利)正趴在墙头上,悄悄地探头张望。
三年的奔波、三年的受骗、无数次从希望到绝望的崩溃折磨,在他们看清院中那个喂鸡小孩的一瞬间,尽数凝结。
黄博的呼吸骤停,视线剧烈地颤抖着。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土墙上的泥巴,缓缓地往前挪了两步。
镜头特写给到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锁定了孩子额头上的那个位置。
那道他刻骨铭心,在无数个黑夜里梦到的细小伤疤!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有了答案。
是他!是他们找了整整三年的儿子!
孙利瞬间红了眼眶,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们应该耐心等待当地警方的支援。
但是,三年的煎熬和折磨,让他们在看到亲生骨肉的这一刻,彻底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和耐心!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把孩子抢回身边!
“鹏鹏!”
黄博演的田文军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翻过矮墙,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直扑田鹏!
年幼的田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男人吓坏了。
他慌忙抬起头,满脸惊恐,下意识地往后猛缩。
田文军根本不管不顾,俯下身,一把将几年未见的儿子死死地箍进自己怀里。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清孩子的脸,转身就往院外狂奔。
动作急促、慌乱、用力过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疯狂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哐当!”
屋内的周训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扔下衣服猛地冲出门。
当她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抱着自己养了三年的孩子往外狂奔时,周训那张画着粗糙农妇妆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在这一刻,周训那极具爆发力的演技彻底燃烧了!
她像一个疯婆子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飞扑上去,死死拽住田文军的胳膊和衣角,拼了命地往回拉扯。
“你干啥!你干啥啊!你放开我小孩!”
周训操着一口极度标准的江淮方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嗓音因为极愤怒而破音。
那种护犊子的疯狂,真实得让人窒息。
田文军急于带走孩子,拼命用力挣脱她的拉扯。
慌乱的挣扎中,他猛地一挥手,一把将李红琴重重地推倒在院子的泥地里。
周训在泥水里摔得极狠,手肘直接蹭破了皮,甚至流出了血(这是真摔真伤,剧组为了真实感没有做防护)。
但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手脚并用地从泥巴里爬起来,像一只失去了幼崽的母狼,继续疯跑着追赶。
“来人啊!有人偷小孩了!有人抢我娃了啊!”
她撕心裂肺的呼救声,瞬间穿透了整个宁静的村庄。
此时,被死死抱在怀里的田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对亲生父母。
在他过去这三年被抹去的记忆里,只有李红琴这一个妈妈!
他被这个充满汗臭和泥土味的陌生怀抱吓到了极致,手脚并用地疯狂挣扎,蹬踹,用小拳头拼命地捶打着田文军的肩膀和后背。
“妈妈!妈妈!救我!我要妈妈!放开我!”
小演员凄厉绝望的大哭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一声声充满恐惧的“妈妈”,喊的根本不是跟在后面跑得踉踉跄跄,寻他千里的亲生母亲鲁晓娟,而是身后那个正拼命追赶的农妇李红琴!
跟在身后狂奔的孙利,听到亲生儿子如此抗拒自己,甚至哭喊着认一个人贩子的老婆做妈妈。
她的脚步瞬间踉跄,心如刀绞。
巨大的陌生感和血脉割裂感,像一记重锤,狠狠将她作为母亲的心击碎。
而周训的呼救声,已经惊动了全村人。
田间干活的,在家做饭的村民们,纷纷拿着锄头,镰刀,扁担冲了出来。
男女老少一窝蜂地涌上村口的土路,将田文军和鲁晓娟团团围住。
在这些村民眼里,李红琴是个老实本分的苦命女人,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而眼前这两个穿戴整齐的陌生外地人,就是强行抢夺同村人孩子的坏人!
所有人瞬间抱团,死死拦住去路,场面彻底失控。
村民们围堵推搡,人声嘈杂,锄头和扁担在空中挥舞,纷纷怒斥,阻拦。
黄博被众人死死围困在中央,怀里紧紧箍着依然在挣扎大哭的田鹏,进退两难。
他又慌又痛,既怕这些手持农具的村民把孩子硬抢回去,又心疼怀里极度惊恐抗拒的儿子。
他只能死死抱住孩子,不停地安抚:
“鹏鹏,别怕……我是爸爸,我是你爸爸啊!你看看我!”
可田鹏完全不听,依旧拼命挣扎,嚎啕大哭。
他的眼神里只有对黄博的恐惧,目光死死地越过人群,紧紧盯着外围跌坐在地上的周训。
混乱拉扯间,一行人被逼到了一片空旷的田野上。
黄博急得双眼通红,近乎崩溃。
为了让孩子认出自己,他颤抖着嘴唇,用孩子两岁前唯一熟悉的家乡童谣进行最后的试探。
那是当年父子俩在网吧里,最亲密的回忆。
“高桌子……低板凳……”
黄博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抱着孩子的双手不停发抖,用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咒语般的顺口溜,试图唤醒那被抹去的三年记忆。
“高桌子,低板凳……”
在黄博那绝望而执着的呼唤下。
混乱喧嚣的村民人群,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哭闹不止的田鹏,听见这句童谣,挣扎的小手慢慢停了下来。
他懵懂地睁着满是泪水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田文军那张沧桑丑陋的脸。
小嘴微微动了动,带着迟疑,陌生与茫然。
几秒钟后。
他轻轻地接出了童谣的下一句,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都是……木头。”
短短的四个字!
瞬间击溃了黄博和孙利强撑了三年的所有心理防线!
三年的颠沛流离、无数个日夜的绝望崩溃、倾家荡产一次次寻而不得的非人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决堤的洪水!
两人瞬间泪流满面,孙利扑上去,和黄博一起死死地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三个人在泥地里哭成一团,浑身颤抖。
而在不远处的人群外围。
满身泥土的周训(李红琴),在听到那句“都是木头”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王轩的镜头缓缓推向周训的脸庞。
那是影史级别的一个微表情演绎!
周训没有任何嚎啕大哭,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空洞。
她听懂了,她知道那句童谣代表着什么。
那个她视如己出,倾尽三年心血养大,叫了她三年妈妈的儿子……终究是不属于她的。
她呆呆地伫立在风中,眼泪无声无息地从那张粗糙的脸上滑落。
所有的倔强,拉扯,在这一刻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空洞和绝望彻底淹没。
最终,远处的警笛声响起。
当地警方赶到,强行介入并控制了现场局势。
村民们虽然不甘心退让,但也只能死死盯着这几人,眼里满是不解和愤怒。
田文军紧紧抱着终于确认身份的儿子,在众村民复杂的目光中,带着鲁晓娟艰难地走出了村庄。
而在他的怀里,孩子依旧小声地啜泣着。
他的眼神里满是对离开这里的惶恐与不安,目光依旧死死地眷恋着人群后方那个早已瘫软在地的养母。
对这对亲生父母,依旧充满了陌生与隔阂。
“咔!完美!”
王轩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即便是他这个清楚所有剧情走向的导演,看着刚才这段教科书级别的极限拉扯,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王轩拍的是电影,而现实是非常残酷的。
比如,来寻亲的父母被当成了人贩子,反而被打死了。
关键是法不责众。
这事没人管的了。
一群人上赶着给周训处理伤口。
“破了点皮而已,不碍事。”
周训脸上还是有些惨白。
出戏也不是一时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