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影视城,外围的一处老旧城中村。
王轩的私人专机在附近的机场降落后,他马不停蹄地乘车直接赶到了《亲爱的》剧组驻地。
作为一部主打现实主义纪实风格的打拐电影,这次王轩破例没有搞什么盛大的开机仪式,甚至没有通知任何媒体。
要的就是粗糙、原始、甚至带着几分土腥味的真实感。
王轩刚一踏进片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导演状态。
今天开拍的第一场戏,就是全片最考验男主角演技的一场重头戏,田文军录制寻子视频。
“灯光组,把补光灯撤掉!我只要自然光和那盏破台灯的光源!画质要尽量往粗糙了调!”
王轩坐在监视器前,拿着对讲机下达指令,
“机位固定,采用dV摄像头的自拍视角。博哥,准备好了吗?Action!”
场景设在城中村里,田文军那间狭小杂乱的网吧隔间。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勉强提供着照明,墙角乱糟糟地堆着杂物。
一台简陋的家用电脑摄像头正架在面前。
此时的背景是:儿子田鹏已经走失了一段时间。
作为父亲的田文军四处疯狂寻人,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
在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常规办法后,他只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寄希望于网络。
黄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出现在了那粗糙平实的监控视角镜头里。
经过刻意熬夜和化妆修饰,此时的黄博面色憔悴到了极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疲惫和内疚死死压着,连肩膀都垮了下去。
他双手紧紧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寻人启事,上面印着儿子田鹏的照片。
由于手部太过用力,那张纸的边缘都有些变形发抖。
他先是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反复调整着呼吸。
他在极力强迫自己稳住即将崩溃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嚎啕大哭,他必须清晰,准确地把儿子的特征讲出来,让每一个看视频的网友都能看清孩子的样貌。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红着眼睛,正对着镜头。
“大家好。我叫田文军。”
黄博的语速非常缓慢,他在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声音里那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却瞬间揪住了监视器后所有人的心。
“这是我儿子……田鹏。他于2002年7月18号下午五点左右,在家附近走失。”
“他身穿黄色外套,红色跑鞋,额头上……还有一块伤疤。”
“请见到的人,与照片上这个电话联系。我感谢大家,也请大家留意一下,特别是在马路旁边乞讨的小孩……”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了。
喉结在昏暗的灯光下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强行咽下某种苦涩的东西。
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手里儿子的照片上。
前面这段话,是所有标准寻人启事里都会说的格式化信息。
但接下来,黄博抬起头,说出了一段根本不属于常规寻人启事的话。
是一个父亲,在经历了无数次希望破灭后,退到人性最底线的一份卑微恳求。
“还有……”
黄博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讨好:“如果有人……买了我儿子……他吃桃子过敏,千万、千万不要给他吃桃子。”
说完这最后半句话,他那干裂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他没有像传统苦情戏那样放声大哭,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眼泪只是在他的眼眶里死死地打转。
镜头就这么静静地对着他,他沉默了足足几秒钟。
在监视器后的王轩,看着这段表演,心里暗暗赞叹。
普通的寻人,只会恳求目击者提供线索,或者悬赏重金。
但此时的田文军,内心深处其实已经预想到了一种最坏,也是最残酷的可能性。
他的孩子,可能已经永远找不回来了,可能已经被那些买家彻底收养了。
所以,他没有在视频里诅咒那些买家,他甚至不去乞求他们把孩子还回来。
他只提出了一个作为父亲,最微小,最卑微的请求。
哪怕孩子在别人家里,只要能让他好好活着,千万不要让他误食桃子丢了性命就行。
这句看似平淡的台词,不仅是全片的催泪弹,更是全片最关键的伏笔。
在电影的后半段,当养母李红琴(周训)在田文军楼下,隔着栅栏看着田鹏的背影时,她同样对着田文军喊出了这句相似的话。
一句父亲绝望的嘱托,最后变成了一个亲生父亲和一个买家养母共同的牵挂。
这种超越法理,直击人性的复杂痛苦,在这句台词里被彻底打通。
“卡!”
王轩喊了停,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博哥,这段情绪非常到位,特别是最后强忍着不哭的克制感,拿捏得很好。”
这场戏,其实并没有一次性过。
黄博前前后后反复拍了五遍。
除了前两遍王轩指出了一些在镜头微表情上需要微调的地方外,剩下的三遍,完全是黄博要求的。
在接到这个剧本看完的第一眼,黄博内心的第一感受就是:这片子,绝对能成!
绝对能拿奖!
他在影视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虽然也拿过影帝,但在这种直面现实苦难,具备极高社会探讨价值的剧本里担任绝对男主角,这种机会是稀缺的。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位在王轩导演的文艺片(《爱》)里担任男主角的,可是程龙!
人家凭借那部戏,直接捧回了威尼斯影帝的奖杯!
现在,这泼天的富贵和机会给到了自己手里,他黄博就算是把一层皮扒在片场,也绝对要把这个角色给演活了!
……
城中村的戏份不仅有黄博的独角戏,还有他和前妻鲁晓娟的对手戏。
饰演鲁晓娟的,正是刚刚进组的孙利。
实景拍摄,城中村的环境狭窄逼仄,拍摄条件比较艰苦。
王轩却发现,片场除了忙碌的工作人员和主演孙利外,角落里居然还蹲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邓朝。
这家伙美其名曰是来剧组探班,陪女朋友孙利拍戏的。
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时刻紧盯着王轩的现场走位调度、灯光布置、甚至是王轩给演员讲戏时的细节,手里还时不时地拿着个小本子做着记录。
王轩心里门儿清,邓朝这哪是来陪女朋友的,这家伙分明就是借着探班的名义,跑来自己的剧组“偷师取经”的!
看来,邓朝一直躁动不安的“导演梦”,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他那部(《分手大师》),估计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开始酝酿了。
王轩并没有赶他走,甚至偶尔在指挥机位移动的时候,还会故意放慢一点语速,权当是堂现场导演实操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