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乌泱泱坐满了人。
柱子蹲在最前排，偷偷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刚咬了一口——
“吐出来！”
一声暴喝吓得柱子差点把饼子呛进气管。
他抬头，看见彦穗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几块画着鬼画符的木板前，正叉腰瞪着他。
“上课时间敢偷吃？”彦穗穗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抢过饼子，“没收！充公！”
【宿主威武！开场就树立教师威严！】铁蛋在识海里啪啪鼓掌，【不过您抢的是柱子今天唯一的口粮……他早上把粥分给那个发烧的小孩了。】
彦穗穗动作一顿，把饼子又扔回柱子怀里：“……下不为例。”
她转身跳上一个倒扣的木桶，虽然肩伤让她动作有点僵，但气势半点不减：
“都给我坐直了！今天这课，叫《如何在乱世里不当冤大头》——副标题《圣母的一百种死法》！”
底下有人“噗嗤”笑出声。
“笑？”彦穗穗眉毛一挑，“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她拍了拍第一块木板，上面画着两个小人，“这个，被乱刀砍死的，叫蠢货。这个，活得好好的，叫聪明人。你们想当哪个？”
“聪明人！”底下稀稀拉拉地回答。
“没吃饭吗？！”彦穗穗一脚踹在木桶上，“大声点！”
“聪明人！！！”
“很好。”彦穗穗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豆子？“现在，每人上来领一颗豆子。红的代表‘收留’，绿的代表‘赶走’。等会儿我讲案例，你们投票。”
文柏帮忙分发豆子，人群骚动起来，都觉得新鲜。
“第一个案例——”彦穗穗清了清嗓子，“路上遇见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说她全家死光了，求收留。她长得还挺好看。”她顿了顿，“投票！”
底下哗啦啦一阵响，大半人投了红豆。
“很好。”彦穗穗咧嘴一笑，“现在告诉我，她是奸细。”
众人：“……”
“夜晚，她摸进粮仓放火，顺便给水井下毒。”彦穗穗慢悠悠地说，“现在，投红豆的站出来，说说你们错哪儿了？”
投红豆的人脸都绿了。
“第二个案例——”彦穗穗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一个瘸腿老头，带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说孩子三天没吃饭了。孩子看见你手里的饼，眼睛发直。”
这次学乖了，大部分人投了绿豆。
“错了。”彦穗穗一拍木板，“这爷孙俩是真的逃难的，孩子饿得已经快不行了。你们不救，当晚孩子就死了。老头抱着尸体哭了一夜，第二天吊死在了营地外的树上。”
众人：“？？？”
“懵逼了吧？”彦穗穗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乱世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人是鬼。救错了，死的是你自己人。不救，良心过不去。那怎么办？”
她跳下木桶，在人群里踱步：“所以今天，老子教你们三招！”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隔离审查！新来的全给我关窝棚里去，管你是小娘子还是老头子，关三天！这三天，找人盯着，看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半夜起不起夜、起夜往哪儿走！”
“第二，”第二根手指，“让他们干活换饭吃！手脚齐全的，去砍柴、挑水、修补栅栏。干不了的，去缝补、捡柴、照看真正的老弱。白吃白喝？门都没有！”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陡然阴森。
“谁再敢私自给陌生人东西，或者未经允许放人进来……”她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哐当一声插在木板上，“老子就把他的手剁了喂狗！”
全场死寂。
【宿主，恐吓式教学是不是有点过了……】铁蛋弱弱地说。
“你懂什么，这叫印象深刻。”彦穗穗在脑内回了一句，面上却笑得灿烂，“当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走到周婉宁面前——后者已经快缩成一团了。
“周姑娘，”彦穗穗语气温柔得吓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你是怎么用一颗善良的心，差点送走咱们半个营地的？”
周婉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哭什么？讲啊！”彦穗穗拍拍她肩膀，“从那个‘瘸腿老丈’讲起？还是从那个‘可怜孤儿’开始？或者说说你是怎么在奸细的刀都快架我脖子上了，还哭着求我‘别杀他，他只是走投无路’的？”
字字诛心。
周婉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她每讲一段，底下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她讲完，彦穗穗才开口：“都听清楚了？这就叫‘用爱发电，用善心送命’。以后谁想学，尽管找周姑娘取经——不过取经之前，先给自己挖个坑，省得别人麻烦。”
她走回前面，拍了拍木板上的匕首：“规矩就这三条。谁犯，谁受罚。不服的，现在站出来，我亲自‘送’你出营地。”
没人动。
“很好。”彦穗穗拔出匕首，“现在，实操演练！”
她让文柏带上来五个今早新来的流民——都是经过初步审查，背景相对干净的。
“这五个人，给你们一炷香时间问话。问完了，决定收不收、怎么收。各组讨论，组长汇报。”彦穗穗掏出个沙漏往地上一放，“开始！”
人群瞬间炸锅。各组围成一团，七嘴八舌：
“你从哪儿来的？”
“路上见过军队没？”
“会什么手艺？”
“凭什么信你？”
那五个流民被问得满头大汗，有个年轻的差点被问哭了。
沙漏流尽，各组汇报。有主张全收的，有主张再观察的，还有个组提议“让他们互相作保，一人有问题，全组连坐”。
彦穗穗听完，点了点头：“还行，有点长进。”她转头对那五个流民说，“听见了？按他们说的办。先去窝棚住三天，每天干活换饭。三天后没问题，正式入营。”
流民们千恩万谢地被带下去了。
“课就上到这儿。”彦穗穗拍拍手。
“最后送你们一句话——”她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在这世道，先学会当个‘坏人’，才有资格当好人。散了！”
人群嗡嗡地散去，不少人还在激烈讨论刚才的案例。
彦穗穗长舒一口气，感觉肩头一阵刺痛——刚才动作太大，伤口怕是又裂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讲得很好。”俞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润平和，“就是太激动了些。”
“不激动他们记不住。”彦穗穗就着他的力道站稳，笑嘻嘻地说，“怎么样，俞老师？我这教学水平，能去书院当夫子了吧？”
俞宏无奈地摇头，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先换药。”
“等等——”彦穗穗突然压低声音，眼睛瞟向营地西侧，“看见那个灰衣服的没？盯了一上午了。”
“嗯。”俞宏手下动作没停，熟练地解开她肩头绷带，“孙瘸子的探子。柱子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放他走。”彦穗穗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笑，“让他回去告诉孙瘸子，这儿有个疯子在教一群疯子怎么活。我赌他三天之内不敢动。”
俞宏看着伤口渗出的血迹，眉头紧皱：“别动。”
“疼疼疼——俞宏你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俞宏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责备，“踹木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那不是……为了气势嘛……”
俞宏不再说话，只是手下动作又轻了几分。药膏清凉，很快缓解了疼痛。
【啧啧啧，】铁蛋在识海里起哄，【宿主您这叫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俞顾问这手法，专业！】
“闭嘴。”彦穗穗在脑内骂了一句，却乖乖坐着让俞宏包扎。
夕阳西下，营地渐渐升起炊烟。
而在西边的山林里，那个灰衣探子正连滚爬爬地往回跑。
他怀里揣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最上面一行字墨迹未干：
“林昭者，行事疯魔，不可常理度之。其部经训后，俱疑神疑鬼，油盐不进。望头领三思……”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离开，柱子就从树后冒出来，对远处打了个手势。
更远处，彦穗穗站在了望台上，用俞宏给的简易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鱼儿游走咯。”她咧嘴一笑，“接下来，就该撒网了。”
俞宏站在她身侧，望着远方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今晚我守夜。”
“怎么，怕孙瘸子夜袭？”
“怕某个伤员又偷偷爬起来搞事。”
彦穗穗嘿嘿一笑，没反驳。
疯批的培训课虽然结束了，但真正的实战，才刚刚开始。
【铁蛋：教学总结：宿主成功用“案例教学+恐吓+实操”三位一体模式，把“别当滥好人”刻进每个人脑子里。课堂气氛活跃（虽然主要是被吓的），学员参与度高（虽然是被迫的）。俞顾问的无奈纵容值持续攀升。现在，就等孙瘸子收到这份“疯子教学报告”了——宿主，您猜他会不会气得原地爆炸？】
彦穗穗在脑内狂笑：“炸了最好，省得我动手。”
夜色渐浓，营地里火光点点。
而一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