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京城的空气中添了一丝肃杀。
然而,这股寒意似乎并未影响到城南萧府的暖意融融。
作为京城中硕果仅存的顶尖世家之一,萧家今日宾客盈门。
府中亭台水榭,暖炉熏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主位上,萧家家主,当朝吏部尚书张廷玉的门生,萧远山,正举着一杯温热的黄酒,满面红光。
“诸位,我等当共饮此杯!”
“为安民侯贺!为我大乾贺!”
他的声音洪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等胸襟,此等气魄,真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啊!”
席间,一众衣着华贵的世家代表们纷纷起身,举杯附和。
“萧大人所言极是!安民侯实乃文曲星下凡,我大乾之幸!”
“是啊是啊,黄河清,寒门兴,此乃千年未有之盛景!”
赞誉之声,不绝于口,气氛热烈得仿佛他们才是林凡新政最忠实的拥趸。
角落里,萧家麒麟儿,萧景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虚伪的一幕,只觉得杯中酒水无比苦涩。
他亲眼见证了林凡的崛起,更亲身感受过那四句箴言带来的文气洗礼。
他知道,那些话是真的。
也正因为如此,眼前这些人的嘴脸,才显得愈发丑陋。
酒过三巡,屏退了闲杂人等,暖阁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还满脸堆笑的萧远山,此刻脸色阴沉,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楷模?狗屁的楷模!”
他声音压抑,带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他这是在掘我等的根,断我等的路!”
一名卢家的老者长叹一声,神情颓败。
“科举一事,已成定局。我卢家此次竟无一人入前百,此乃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那刘三娃,一个屠夫之子,如今竟成了状元郎,骑马游街,何其荒唐!”
“他林凡,是要让这天下,变成泥腿子的天下!”
仇恨与恐惧,在每个人的眼中蔓延。
林凡的新政,就像一把无情的刀,正在一刀一刀割掉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与尊严。
萧远山冷冷地扫视众人。
“哭哭啼啼,有何用处?”
“如今他圣眷正浓,民望滔天,更有那通天的文道气运护体,谁敢与他正面为敌?”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是啊,怎么斗?
如今的林凡,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翰林院修撰了。
他是安民侯,是国子监祭酒,是手握格物、金融、吏治改革大权的新政第一人。
更是天下寒门学子心中唯一的“圣人”。
良久,萧远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大浪滔天,磐石难挡。但我们可以做水下的暗礁。”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在吐信。
“他不是要北伐吗?”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粮,是人心!”
“他要推行新政,要清查田亩,要征收商税,我等明面上自然要全力支持,高呼侯爷圣明。”
“但在地方上,总会有那么一些‘刁民’不识大体,总会有那么一些‘意外’发生。”
“一处两处,无伤大雅。可若是十处,百处呢?”
“北境军前,若是粮草晚到三日,若是军械出了差池,这天大的功劳,会不会变成天大的罪过?”
众人呼吸一滞,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这不是对抗。
这是腐蚀。
他们要像白蚁一样,在暗中,一点一点蛀空林凡亲手建立起来的盛世根基。
萧景炎听得浑身发冷,他猛地站起身。
“父亲!此乃国战!如此行径,与通敌何异!”
“住口!”萧远山厉声喝道,“你懂什么!这是家族的存亡之道!”
他看着自己这个被林凡“洗了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妇人之仁!”
“记住,只有我们这些世家,才是大乾真正的基石。皇帝换了,侯爷没了,我们,依旧在。”
……
安民侯府,书房。
烛火明亮,映照着林凡平静的侧脸。
周子谦手持一份密报,快步走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侯爷,您看。”
他将密报呈上。
“户部刚刚汇总上来的消息,我们为北伐准备的‘战时特别粮税’,在江南数个州府的征缴,遇到了阻力。”
“当地的士绅大户,以‘丈量不清’、‘灾年存粮不足’为由,百般拖延。”
“负责此事的官员递上来的折子,言辞恳切,说当地民情复杂,请求朝廷宽限时日。”
周子谦咬着牙。
“这帮混账东西!陛下登基以来,江南何曾有过灾年?分明是那些世家在背后搞鬼!”
“大战在即,他们竟敢在粮草上动手脚,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林凡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的脸上,没有周子谦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将密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大乾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富庶的江南,落在了北境那片苍茫的土地上。
“子谦。”
林凡的声音很淡。
“你说,一个猎人进山,是先费力去清理脚下的蚂蚁窝,还是先去对付那头已经露出獠牙的饿狼?”
周子谦一怔,瞬间明白了林凡的意思。
“侯爷是说……先放过他们?”
“不是放过。”
林凡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是让他们跳得再高一点,表演得再卖力一点。”
“如此,将来一网打尽的时候,才不会有漏网之鱼。”
他拿起朱笔,在密报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回一道公文给户部。”
“就说,体恤民情,准许江南诸府,粮税缓缴一月。”
“但……”
林凡的笔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令皇家银行江南分行,即刻起,暂停对名单上所有士绅豪族的一切信贷业务,并提前催缴所有到期债务。”
周子谦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
不与你争辩粮税,直接从钱袋子上动手!
那些世家大族,生意做得越大,就越是依赖皇家银行的贷款周转。
这一刀下去,比直接派兵抄家还要狠!
“侯爷英明!”周子谦躬身行礼,心中的怒气一扫而空,只剩下对林凡手段的深深拜服。
“去办吧。”
林凡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他的手指,在京城和北境之间,轻轻划过。
“攘外,必先安内。”
他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与这句话截然相反的笑意。
“老祖宗的话,有时候,也可以反过来说。”
“不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国战,不让那蛮族的鲜血染红长城,又怎能震慑住国内这些蠢蠢欲动的蛇鼠?”
夜色更深了。
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即将开启。
而在这盛世的锦绣袍服之下,无数的毒虫,正在悄然蛰伏,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它们却不知道。
那位织就了这件袍服的猎人,早已点燃了火把,只等着将它们连同这腐朽的角落,一同烧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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