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和尚，居然将整个世界装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路遥之难以想象，这是怎样的坚持，又是怎样的绝望，让他在这个大道不存，空无一物的虚空中跋涉了难以计数的漫长岁月。
这个放不下万丈红尘的花和尚啊。
“对不起，我要做恶人了，和尚。”
莫念垂下眼眸。
他就是做这个的。
超度亡魂，前往来生。
到了他这个层次，所遇到的能被称之为“鬼”的事物，已经不单单只一两个怨鬼了，而是整个世界遗留下来的执念。
将整个世界解脱，放过死人，也放过活人，这就是他身为府君唯一能做的事情。
甚至骁业君也不例外。否则，他凭什么收容那么多危险事物？那都是解脱的执念赠予他的东西。
阴修在发掘毁灭世界的时候，有额外的收获与责任。这并不是优势，只是这方天地……死去的小千世界，太多了。
莫念轻轻一点。
顷刻间，和尚眉心中的世界就开始旋转，崩塌。在一念执迷中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囚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亡魂们，从破碎的世界中解脱。
他们先是疑惑，随后是恍然，对着莫念示意，露出感激的微笑。
“多谢。”
“有劳了……”
“谢谢你……”
一声声欢声，压垮了莫念的目光。
而那和尚，却发出绝望的哀嚎。
“你不能这样……我说过的，施主，我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前往下一世的。”
他抓住了莫念的手，喃喃道。
“其他人都跑了，他们修的逃禅，逃亡极乐净土了。可我不行啊。我修行不够，偷奸耍滑，我……我跑不了。
要是修行时在努力一点就好了，六根清净，我也能舍下这些人离去。可我不行啊，我放不下他们……我不要成佛！
施主，住手吧。否则，贫僧我……”
一道道魔气从和尚身上腾起。其他人都紧张起来。
要知道，和尚还握着莫念的手呢。
面对近在咫尺的威胁和恶意，莫念却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要如何？和尚，这个世界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你而已。
你带他们跋涉了这么久，却没想到，你带出来的那些人是为了救你而死的。
每一个人都希望你能放下，只有你自己放不下。和尚，放下吧。”
和尚呆了一下，握着莫念的手略微松了松。他很快反应过来，再想握住的时候，莫念已经抽手回去了。
“这些年，应该也有人想要超度你吧？”莫念淡淡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嗯。”
“那难怪你不能成佛，难得清静。和尚，你魔障了。”
莫念手掌一抬，天心四相合拢，随时能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力。可他还想再试一试。
“你不是放不下他们，你是放不过自己，”他继续说道，“你困住了他们，想要挽回那个毁灭的世界——可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我不想当着你保护过的这些人的面杀你。但你已经将他们困了太久，再走下去，你会拖着他们一起堕入魔道，成为灭世的天魔！
和尚，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走吧。”
“走……去哪？”
和尚怔然，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掌，露出苦笑。
“成佛做祖吗？我已经……没地方可去了。”
他跌坐在地上，盘膝而坐。卸下了重担，他的身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欢喜之色，只有茫然和苦痛。
周身隐隐有梵唱响起，低吟浅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无名火燃起，将他包裹在一团金色烈焰中。他就这样皱着眉，苦着脸，被火焰所包裹。
凰茗曦面露不忍之色，叹息一声，询问莫念道：“这样的东西，空无之地有很多吗？”
“嗯，很多。量劫来临后，大千世界俱灭，到处都是劫灰和死不掉的人。”
莫念垂下目光，似在默诵超度，片刻后才说道。
“像老爷子那样，顺利抵达新世界的人终归是极少数的。更多的……就是和这和尚一样，在看不见尽头的虚空中游荡。
和尚心善。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没有拖着自己世界的人一起入魔，从此不得解脱。
最差的情况……”
莫念没有说下去，所有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入魔。
被自己的执念纠缠，不得解脱，最终带着一身亡魂堕入魔道，成为域外天魔，不断袭击那些尚且完好的世界，企图再开乾坤，重回过去。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是幸存者们唯一的执念了。
他们因灭世而入魔，却也成为了毁灭其他世界之因，造就更大的悲剧。
亡魂簇拥着那团金色烈焰，许久后才恋恋不舍地没入莫念掌中，引渡前往阴土。而有了这些亡魂的安慰，那团烈焰也小了不少，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圆滑。
他们毕竟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岁月。
片刻后，这团烈焰将和尚的残躯焚尽，只留下了一颗舍利子，和巴掌大小的金焰。
莫念深深一礼，随后将它捧起。
【你完成了一次超度！】
【金刚琉璃净火】
【属性：净】
【品质：入道】
【效果：修炼炼体功法时，可加入淬炼杂质提升进度；用于斗战中，焰光可用于护身，每隔一段时间生成基于精血属性*2的护盾值，并具有较高的恢复速度。
在空无之境中，此火始终指向佛门相关的秘境。】
【说明：身如金刚形枯槁，心怀嗔火意煎熬。此生执迷终难改，回头无岸须自饶。
他并不感激你，但他带出来的所有人都很感激你】
这东西船上没人能用上，莫念询问了一圈，便决定将他置于船上，作为向导。
船舱中，踏虚船听从了主人的命令，生长出及胸口高的台座。莫念将它放了上去，金刚琉璃净火温暖的火光，令四周都变得温馨起来。
“或许对你有用。”
莫念拍了拍台座。
踏虚船不像其他船只那样，具有坚不可摧的特质或者什么大威力。但它有一点好处——以木行之道的大神通者造化出来的船只，是能够自愈，而且有自己的生命力的。
映月真人就曾惋惜，莫念启程太早，导致这艘船还没进化到完全境界。但莫念却有不同的看法。
空无之境中，凶险不少，机遇颇多。与其让踏虚在天河流域中就成长完毕，倒不如跟着自己来域外闯荡。
“算是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莫念敲了敲台座，“渡过这一节以后，好好炼体。也许日后还有造化呢。”
台座上生出了一根木芽，缠了缠莫念的手指，算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