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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散朝的钟声余音未歇。

文武百官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向宫门外涌去。

冯渊走在御道正中。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耀的蟒袍,依旧是一身镔铁重甲,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公卿大臣,此刻都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裤裆里,生怕被这位“上柱国”多看一眼。

“上柱国留步。”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冯渊缓缓转过身。

只见胡易阳正快步走来。

这位历经三朝而不倒的老人,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谦和笑容,仿佛刚才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胡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胡易阳走到近前,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老朽特来恭贺王爷……不,恭贺上柱国。”

“如今奸佞已除,乾坤朗朗。上柱国总领天下兵马,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啊。”

他的声音诚恳,挑不出一丝毛病。

冯渊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这就是大吴朝的“不倒翁”。

无论谁做皇帝,他都能稳坐钓鱼台。

“呵。”

冯渊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胡老这话说得,本王都要信了。”

“比起老太傅这四朝老臣的定力,本王这点微末道行,实在是不值一提。”

胡易阳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上柱国谬赞了,老朽不过是……”

“之前在广州。”

冯渊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玩味的寒意,“本王收到过一封密信。”

胡易阳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当时本王还在想,这神京城里,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又有这么毒的眼光。”

冯渊伸出手,替胡易阳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帽。

动作轻柔,却让胡易阳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现在,本王知道了。”

冯渊收回手,拍了拍胡易阳的肩膀,“是你老人家啊。”

“真是……为大吴尽心尽力。”

最后这四个字,冯渊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易阳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胡易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老朽……只愿大吴安泰。”

“好一个良禽择木。”

冯渊大笑一声,转身便走,“胡老,路滑,慢走。”

……

紧接着,两道身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下官史鼐。”

“下官史鼎。”

“参见上柱国!”

史家兄弟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冯渊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保龄侯,忠靖侯。

“二位侯爷。”

“上柱国和陛下,都是青年才俊,如今又日理万机,燕王妃远在金陵,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怎么行?”

史鼎搓着手,嘿嘿笑道,“下官那侄女湘云,正是二八年华,生得端庄贤淑。若是能入宫侍奉陛下,那是史家的福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冯渊。

“另外……下官有一亲女,名唤史婉云。更是比湘云灵动,也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史鼐接过话茬,语气更加露骨:“若是上柱国不弃,愿送入王府,做个……侧妃,端茶倒水,也是她的造化。”

图穷匕见。

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把侄女史湘云嫁给傀儡皇帝环菘,是为了保住史家皇亲国戚的地位。

把亲女儿送给冯渊,是为了攀上这棵真正的参天大树。

在他们眼里,冯渊这个手握重兵的权臣,显然比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更有价值。

冯渊看着这两张写满了贪婪与算计的脸。

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在海棠花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

那个醉卧芍药裀,娇憨可爱的史大姑娘。

如今,也成了这些家族利益交换的筹码。

“史湘云。”

冯渊突然开口,打断了兄弟二人的喋喋不休。

史鼐一愣:“啊?湘云……湘云自然是送入宫中……”

“我要了。”

史家兄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上……上柱国的意思是……”史鼎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要湘云?”

“王妃老念叨她的姐妹。”

冯渊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冷光,“舍不得?”

“不不不!绝无此意!”

史鼐反应极快,连忙摆手,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既然上柱国喜欢,那是湘云那丫头的福气!天大的福气!”

他心里虽然有些遗憾不能两头下注,但转念一想。

冯渊既然点名要湘云,说明对史家还是看重的。

只要能攀上冯渊这层关系,嫁给谁不是嫁?

更何况,现在的皇帝都要看冯渊的脸色行事。

“那就这么定了。”

看着冯渊远去的背影,史鼎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有些不解地问道:“大哥,这冯渊……怎么偏偏看上了湘云?咱家婉儿也不差啊。”

“你懂个屁!”

“快!回府!让湘云好好打扮打扮!”

……

后殿。

年轻的皇帝环菘,正坐在那张并不舒适的软榻上。

听到脚步声,环菘猛地抬起头。

“上……上柱国来了。”

环菘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有些发软,只能尴尬地挪了挪屁股。

“陛下。”

冯渊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这大殿里,只有他敢这么做。

也只有他能这么做。

“北静王水溶,已经被拿下了。”

冯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环菘的身子颤了一下。

北静王,那可是四王八公之首,树大根深。

“那……依上柱国之见,该如何处置?”

“这事,陛下不必操心。”

冯渊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交给臣去办。臣会让人做得干净利落,不会脏了陛下的手。”

环菘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这水溶好日子终于到头了,小时候就老实欺负他。

只可惜没法见到他痛苦的样子了。

“还有一事。”

冯渊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听说,齐王环苁,疯了?”

听到这个名字,环菘的眼中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那是他的二哥。

也是曾经没少欺辱过他的人。

“哼,都忘记这号人了。”

环菘咬牙切齿地冷笑,“那是便宜他了!这种乱臣贼子,就该千刀万剐!”

“陛下息怒。”

“既然疯了,杀了他反倒是解脱。”

“不如……让他进宫来。”

“进宫?”环菘一愣。

“是啊。”

冯渊站起身,走到环菘面前,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

“陛下兄弟情深,如今登基大宝,自然要与兄弟‘重逢’一番。”

“让他看看,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谁。”

“让他看看,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弟弟,如今是如何掌握生杀大权。”

“这种场面,想必会对他的‘病情’,大有裨益。”

环菘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快感。

他想起了小时候被环苁按在泥地里羞辱的场景。

想起了母妃被曹后训斥时,环茏环苁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嘴脸。

“好……好!”

环菘激动得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住了软榻的边缘,“就依上柱国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