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不敢说?”
李明阳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胡敬兵脸上。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算不上严厉,但胡敬兵却被看得心里发虚,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却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李明阳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刀锋上的霜,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的意味。
“也是——”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片污浊不堪的湖面,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在我的治下,环境被破坏成这样,那我也没脸说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胡敬兵的胸口。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那不是羞愧的红,是愤怒的红——不是对李明阳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是对那些瞒上欺下、把漕海糟蹋成这样的人的愤怒。
“书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很惭愧。在我的治下,漕海被破坏成这样,我居然毫不知情。这是我的失职,是我的责任,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声音变得坚定起来,“请您给我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让我回去好好查一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算是书记您要治我的罪,也请您让我被罚个明白。我胡敬兵,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又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李明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头到脚地端详,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他看着胡敬兵眼里的愤怒,看着他那攥紧的拳头,看着他那因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然后,他相信了。他现在无比确定——胡敬兵不知道漕海被污染这件事。他不知道那些污水直排的管道,不知道那些被挪用的专项资金,不知道那些写在文件里却从未落实的工程。他被蒙蔽了,被他的下属,被那些他信任的人,被那些报喜不报忧的汇报,一点一点地蒙蔽了双眼。
李明阳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敬兵同志——”他开口了,目光穿过那片污浊的水面,望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青山,“你知道吗?我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期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这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胡敬兵脸上:“我们做干部的,不能每天都只是坐在办公室里面喝喝茶、看看报、听取汇报。你要知道,下面的人想要欺骗你,会有无数的办法。他们可以把报表做得漂漂亮亮,可以把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以把话讲得滴水不漏。你坐在办公室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听到、看到的。真实的情况,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我们就要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要多出来走一走,看一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片土地。你再看看漕海现在的样子——”他猛地转过身,手指向那片污浊的湖面,声音像一道惊雷,“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面,听汇报,被骗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地飞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了下去。
胡敬兵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火烧。不,不是脸红,是心烧。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无地自容。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明珠县的工作——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应酬不完的饭局,接待不完的上级领导。他来漕海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来,都是前呼后拥,走马观花,站在这里看一眼,说几句“环境不错”“保持下去”之类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走了。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这片水域,从来没有闻过这里的空气,从来没有问过沿岸的居民——你们的日子过得好吗?这水还干净吗?那些候鸟还来吗?
他从来没有。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报上来的报表——水质达标率百分之百,生态修复面积多少公顷,游客满意度多少个百分点。那些数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像一块块精美的瓷砖,把所有的丑陋都严严实实地贴住了。他以为那就是真相,以为明珠县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以为漕海在他的保护下依然美丽。他错了,大错特错。
“书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头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在乎了,不在乎在书记面前丢脸,不在乎在下属面前失态。他只知道,他辜负了这片土地,辜负了这片水,辜负了那些还在这里苦苦挣扎的百姓。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恶臭依旧。李明阳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污浊的水面。他的背影在风中显得很孤独,那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知道错了,就好。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胡敬兵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变得坚定起来,像淬过火的铁,像磨过刀的石头。“书记,您放心。漕海的事,我管定了。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职位多高,背景多硬,我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