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酒店,沿着城区主干道一路向南。车窗外,明珠县城的街景缓缓后退——灰扑扑的楼房,稀疏的行人,关门闭户的店铺,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旁边驶过,扬起一路尘土。越往南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就越发明显,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悄悄钻进车窗的缝隙,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邓林坐在第二辆车里,紧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的后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身旁的马华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块石头,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一松一紧,一紧一松,暴露着内心的极度不安。
两人偶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那个湖,那件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们以为可以一直瞒下去,以为只要把报告写漂亮,把数据做好看,把上面的检查应付过去,就可以万事大吉。可他们忘了,纸包不住火,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忘了坐在前面那辆车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糊弄的人。
胡敬兵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他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王力那句“你们明珠县真的摊上事了”像一把刀,一直插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话。王力不会无缘无故地说,书记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更不会无缘无故地阴着脸不理他。
他想起早上一见面时李明阳那张阴沉的脸——那样的表情,不是对工作不满意,不是对哪个干部有意见,而是更严重的东西。他想起李明阳点名要去漕海,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宁静。漕海,一定是漕海出了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给县环保局长打个电话,问一问漕海最近的情况。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这个时候打电话,已经来不及了,该来的总会来。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离漕海入口越来越近。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不再是城区和街道,而是一片荒凉的旷野。路边的房屋越来越破旧,有的已经人去楼空,窗户上落满了灰尘,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路面上到处都是坑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却没有人抱怨。
坐在最前面那辆车里的李明阳,一路上目光都落在窗外,脸色平静如水。就在车子快要到达漕海入口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按下了车窗控制按钮。车窗缓缓降下。
一股恶臭,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扑了进来。那股臭味浓烈得几乎可以看见——混着腐烂的水草、死鱼烂虾、化学制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了腐烂的大口,把这辆车、这条路上所有的一切都吞了进去。李明阳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任凭那股臭味充斥整个车厢,钻进他的鼻孔、喉咙、肺腑。
后排的王力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手帕死死地按在脸上,但那臭味无孔不入,怎么都挡不住,脸色涨得通红,有几次差点干呕出来,拼命忍住。官远坐在副驾驶,用衣领死死地捂住鼻子,尽量让自己呼吸得轻一些,可他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林小江坐在最后排,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泛红,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手紧紧地攥着车门的把手,指节泛白。
胡敬兵坐在后面那辆车里,隔着车窗闻到了那股臭味,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紧握着扶手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闻到了,闻到了那股从漕海方向飘来的、浓烈到令人发指的恶臭,也明白了李明阳为什么要来。他愤怒,愤怒的是自己治下的明珠县,居然把漕海糟蹋成了这个样子,而他这个县委书记居然毫不知情。他愧疚,愧疚的是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百姓的期望。他害怕,害怕的是书记的怒火——不是对他个人的怒火,是那种对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的雷霆之怒。
车队在入口处停下。
车门打开,李明阳率先下了车。他没有等任何人,径直朝观景平台走去。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去赴约的人,赴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约。
胡敬兵几乎是跑着下来的,几步就追上了李明阳,却不敢走在他前面,只能跟在身后,落后半个身位。他的脸色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解释,可他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想道歉,可连错在哪里都说不清楚。
李明阳在观景平台前停了下来。昨夜他们来过,但夜色掩盖了一切。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漕海露出了它真实的面目——湖水不是碧绿的,是浑浊的、发黑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湖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像一张溃烂的皮肤,在水波中一颤一颤;死鱼、塑料袋、饮料瓶、烂菜叶,各种垃圾堆在岸边,在秋风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远处的排污管还在往外淌水,黑色的、黏稠的水,像一条毒蛇的蛇信子,一点一点地舔舐着这片曾经清澈的水域。
胡敬兵无法想象,这样的状况到底持续了多久,才让这片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高原明珠、候鸟天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化粪池。他也无法把昔日那个游客如织、百鸟翔集的漕海,和现在这个连鸟都不愿停一下的地方联系在一起。作为县委书记,他居然对此毫不知情。那些报告呢?那些汇报呢?那些写在文件里的“水质持续改善”“生态修复成效显着”呢?原来都是假的。他的手下,他的干部,他的下属,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欺上瞒下,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
李明阳站在观景平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那片污浊的水面,望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青山。青山依旧在,绿水已不流。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滚烫地落在胡敬兵心上。
“怎么样,敬兵同志——”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到这样的环境,心里有什么感想?”
胡敬兵站在那里,脸色通红。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解释,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说“我不知道”?可他是县委书记,他应该知道。说“我失职”?可失职两个字,怎么能抵得过这片被糟蹋的水域?说“我马上整改”?可整改,能让那些死去的鱼活过来吗?能让那些不再回来的候鸟回来吗?能让那些流走的游客再相信明珠一次吗?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却怎么也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头低了下去,不敢看那片湖水,也不敢看身边的李明阳。
他站在那里,羞愧,愤怒,无地自容。风从湖面上吹来,恶臭依旧,吹不走,也散不掉,像这片水域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远处的湖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