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试探着问圣地的弟子，弟子们一个个摇头摆手：“别问，问就是捡来的。”
“捡来的？从哪儿捡的？”
“青冥宗山门口，拿半块馍馍拜师，被赶走了，仙君路过，顺手抱回来的。”
问的人不信，以为弟子们糊弄他。
可再多问几句，人人都是这套说辞，由不得他不信。
宋瑶可不知道外头为了她这一日忙成什么样。
她一早起来，就被侍女按着换了身新衣裳，桃红的小袄，领口袖口滚着白绒边，底下是条软软的小裙子。
穿好了往铜镜前一站，她自己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绒边，觉得软乎乎的，摸了又摸。
然后她就跑去找刘靖了。
刘靖正站在洞府外头，听管事回禀都有哪些人来了，话说到一半，腿上就贴上来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宋瑶抱着他的小腿，仰着脸，把脸蛋贴在他膝盖上，软肉挤得变了形，蹭过来蹭过去，也不说话，就拿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这是想被抱的意思。
刘靖看了她一眼，继续听管事回话。
管事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赶紧告退。
等他走远了，刘靖才弯下腰，把宋瑶捞起来，搁在臂弯里。
宋瑶一到他怀里，就心满意足地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搁，小短手搂住他的脖子。
一年下来，刘靖越来越懂她了。
这娃娃不说话他也知道她什么意思。
蹭腿是要抱，扯袖子是饿了，蹲在门口学狼叫是睡不着，把脸埋在他腰上不吭声是困了又不想自己走。
她的话不多，可那些小动作一天天攒下来，他闭着眼都能分得清。
广场上，各宗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几位长老端坐在席上，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头各怀心思。
一个凡人娃娃的生辰，仙君大张旗鼓地办，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当真看重，还是做给旁人看的？
若当真看重，那这娃娃往后在圣地的分量，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有没有年纪相仿的晚辈，能不能凑上去攀个交情。
正想着，刘靖抱着宋瑶从洞府里出来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宋瑶窝在他臂弯里，桃红小袄，白绒滚边，脑袋靠在他肩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满场的人。
刘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抱着她，穿过整个广场，走到主位上坐下来，也没把她放下，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几位长老交换了个眼神，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从前仙君抱这娃娃，都是背着人的，偶尔被人撞见，也就是匆匆一带而过。
如今当着满场宾客的面，说抱就抱了，抱得大大方方，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仙君......”一位长老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这孩子，倒是养得好了。”
刘靖“嗯”了一声，抬手把宋瑶歪掉的发带理了理。
来的路上也不老实，没玩的就揪他头发，不让她揪，就开始玩自己的，把自己玩的乱七八糟。
宋瑶坐在他腿上，有点不自在，这么多人看着她，她往刘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他们看我。”
“让他们看。”刘靖说。
宋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缩了，改去够桌上的灵果。
那碟灵果摆得远，她够不着，小手伸了半天，指尖离碟子还有一截。
刘靖伸手把碟子端过来，搁在她面前。
席上几位长老眼皮跳了跳。
那灵果也是稀罕物，哪怕是圣地也只有几个人有资格吃，仙君就这么整碟端给这凡人娃娃了。
宋瑶捏了一颗，没先吃，举到刘靖嘴边：“你吃。”
刘靖低头咬了一口。宋瑶这才自己塞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一边往席下看。
底下坐着的弟子们赶紧收回目光，装作在喝酒。
宴到一半，各宗送的贺礼流水一样呈上来。
有送灵玉的，有送法器的，有送整匹灵绸的，还有一位长老送了一枚温养的丹药，说给娃娃调理身子用。
刘靖看一眼，点一下头，让人收进去，脸上始终淡淡的，只是眉眼舒缓了一点。
宋瑶趴在他腿上，看那些东西一样样送上来，小声问：“都是给我的？”
“嗯。”
“值钱吗？”
“值钱。”
宋瑶眼睛亮了亮，又问：“那我能换好多顿饱饭吗？”
席上安静了一瞬。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靖却跟没事人似的，低头看她：“不用换，顿顿都管饱。”
“哦。”宋瑶放心了，又窝回去，过了一会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那你是不是亏了？办宴要花钱的。”
刘靖嘴角动了一下，淡淡道：“不亏。”
宋瑶不太信，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明白，索性不算了，把脸埋回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下回别办了，省下来给我买好吃的。”
刘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底下有人瞧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盘算慢慢就凉了。
原以为仙君是一时兴起，养个玩意儿解闷，如今看来，这哪是解闷，这是真当自家孩子在养。
一个凡人娃娃，坐在仙君腿上，当着满圣地的人，跟仙君讨价还价。
这分量，比在座各位加起来都重。
宴散了之后，广场上收拾席面的弟子们一边搬桌子一边小声说话。
“仙君今天抱着那娃娃坐了整场。”
“我看见了，连放下来喝口酒都没有，就那么抱着。”
“以前还背着人，现在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说仙君图什么呢？那娃娃凡人一个，养得再亲，往后也......”
话没说完，旁边人捅了他一下。
他顺着目光看去，刘靖正抱着宋瑶从广场那头走回来，宋瑶好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刘靖腾出一只手托了托她的后脑，把她按回自己肩上。
两个人从收拾席面的弟子身边走过去，刘靖没看他们一眼，宋瑶也没醒。
走远了，才有个弟子小声接了句：“图什么？大概就是图抱着顺手吧。”
没人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