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左手单手结印，另一只手将骨刀横于身前，九劫殇华第七劫·因果斩出。
暗红色的刀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因果线，每一道都连接着那枚月光烙印的起因，刀锋划过，因果逆转，将烙印的果从中截断。
月光烙印在虚空中微微一颤，随即崩解，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屑，消散在血色刀气之中。
白宸手中动作不停，他双手结印，血色刀气疯狂自体内涌出。
永恒战场轰然开启，血色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急速扩张，无边无际的血色刀影在虚空中凝聚成形，粘稠的尸山血海从地面向上翻涌，将银白色的月光逐寸逼退，打散，乃至吞噬。
萧岁在这片血色领域中被迫现形。
他的身形从月华中缓缓凝实，暗银色长袍在血光中微微颤动，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翻涌的尸山血海上，瞳孔中神色微凛，带着一种好似被触动的凝重。
萧岁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眼前这个他原以为历经了与太阴的大战、本该虚弱到没有分毫力气、几乎一触即溃的年轻人，竟能够屡次化解他的进攻。
像是一位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明知下一步便是深渊，却仍能踏出最从容的舞步。
不过……
身处永恒战场中，萧岁显然也看出了白宸能力的些许门道。
这片血色领域以「杀戮」道源为根基，将一切力量都纳入其中，以杀意侵蚀、以血气同化，即便是他的月光，都难以将之压制。
但他也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是双手缓缓结印。
随着他的动作，一缕异常明亮的月光从天空洒落，虽然只有一线，却异常迅速地照射而出，稳稳地照向了尸山血海中的白宸。
被这道月光击中后，白宸近乎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
四肢被月光中凝结而出的银白色的锁链所桎梏，从手腕到脚踝，每一环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古老符文，将他牢牢钉在半空。
锁链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白宸皱了皱眉，目光投向面带戏谑的萧岁，正想强行挣脱时，视野内却骤然涌入一幅幅无比血腥的画面。
那是他以杀证道的过往。
画面中的他手持血色长刀，在月光下肆意屠戮，刀锋所过之处鲜血横流，尸骸堆积如山。
有十二星宫的弟子在他刀下哀嚎，有灵者在血泊中挣扎，甚至还有无数凡人在他释放的刀气中化作齑粉。
那些画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每一滴鲜血都直接溅在他脸上，每一声惨叫都仿佛响在耳畔，每一具倒下的身躯都压在他肩头。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嗜血和嗜杀在这道月光下被彻底激发，如同被揭开了层层封印的凶兽，正在他灵府中咆哮。
白宸只感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想要杀人的欲望达到了顶峰，原本平静的瞳孔都为此而染上了欲念，猩红的光芒在眼底深处流转，像是即将失控爆发的火焰。
灵技：月光审判。
“想要逼出我的心魔吗？”
白宸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弄，唇角微微扬起扬起。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用我的心魔来审判我。”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宸身上的血气竟节节攀升。
像是有一道正在积蓄的暗流，从他的四肢百骸向心口汇聚，在经脉中掀起一阵狂暴的洪流。
借着月光审判下被激发的欲念和嗜杀，白宸似有所悟，武修境界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膨胀、最终突破了九重天的瓶颈。
脊椎中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古老的封印正在被重新打开，真气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比方才快了数倍，每一息运转都带来一种近乎饱和的充盈感。
灵府中的血色元神剧烈膨胀，从拳头大小到头颅大小，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周围的血色刀气都被牵引着向他汇聚。
这一幕看得萧岁都有些目瞪口呆。
月光审判是一处绝对公平的审判空间。
它利用人类的良知、内耗、心魔，让他们从根源上否定自己，让受审者在无尽的自我怀疑与悔恨中自行崩溃，最终自己将自己斩杀。
萧岁看得出来白宸身上杀孽极重，知道他必然难以处理自己的心魔，因此才选择用这样一招来对付他。
但他千算万算，都不会算到白宸从不做违心之事。而心魔更是在云梦古泽与自己和解，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他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自然也不会畏惧所谓良知与内耗。
但月光审判还是能让白宸显露本相。
显露他作为一个极度嗜杀之人的本相。
可白宸成长至今，都对此从未否认。
他的理智和克制是他作为人类的教养，他的平静是作为死士和杀手的素质，而他的嗜杀也是他的底色。
若不是杀欲极重之人，也修不出「杀戮」这样的道源。
所以白宸对这样的自己并不觉得难堪，自然也不会自惭形秽。
甚至这个被月光审判激发出的罕见的、无需克制的自己，还让他心有所悟，武修瓶颈彻底松动，甚至当着萧岁的面冲击玄灵。
因为萧岁释放出来的这道绝对公正的审判空间，他自己也无法打断。
审判空间内，白宸面色平淡地看着那道象征着审判的月光。
人生中的一幕幕萦绕在他眼前，从他踏入修炼之路的第一天起，到每一次在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到每一次挥刀时的决绝。
修炼「杀戮」一道的存在本就极易夭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他的每一个选择，没有更多的选择空间，只能做到不问对错，而问良心。
而他的善恶两面，也在眼前缓缓浮现，无声地沉浮，等待着他的选择。
善的一面身披白衣，手持长刀，受世人供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救民济世，普渡众生，终将得到众生的反馈与信仰。
恶的一面身披黑袍，手持血刀，坠入魔道，以屠杀为乐。